他拉开门，停了一下，回头时，天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人今夜给你一半，丙营可以先不借，等你查明白再说。”
“哟，陆少东家这是转了性？一眨眼又大方起来了？”
“你就说成不成吧。”
许知非心想有诈，先一步出门：“成……”
她只说了半个字，看见吴谦已混进了人群里，而他身后跟的，是林修和方离。
她回过头来，与他隔着一扇门板：“成交。”她对他扯出一个笑脸，已是清楚他为何突然如此爽快。
门外还有几张空桌子，其中一张有人坐了下来：“你们成交了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许知非听见那声音，浑身上下卷起一阵寒意，没有立刻回头。
陆昭明当即从门边退开，双手举在肩侧，眼珠往下转，像是地面上有东西要找，很急。
许云洲把琴也放上了桌，又把那个银丝面罩放在边上。
他看着许知非，眉眼带笑，一脸温良：“你掉了东西，我担心了一路，你倒好，在这里跟男人喝酒？”他唇角一撇，做了一副委屈情状，眉毛压了一下。
这人越是温良，就越危险。
许知非最是认得他这副越好说话就越要算账的模样，只是今日这副模样底下似乎还有些她没看明白的东西。
陆昭明朝屋里喊：“来人，给外面那位沏壶茶！”
门里有人低声道：“东家，咱们只有水，没茶。”
许云洲高声道：“谢陆少东家款待，少东家把私产开在这里，掌柜的知道吗？”
“关你屁事！”陆昭明一边嚷，一边往后堂走。
许知非想起自己少了东西，确实，掉了都没发现。
她走过去，伸手去拿面罩：“谢谢。”
许云洲按住她的手，皱眉道：“你怎么弄成这样？”
“故意的，我没事。”
他拉她坐下，另一只手去碰她脸上的灰。
她偏头躲开：“别擦，他们再找我，这样正好。”
他动作一顿，慢慢收回手，抽出一方帕子来，将她手指一根根擦过，抠掉她指甲里的泥，一脸不高兴。
“杭州那壶药，你亲手端的，我喝了。”
许知非没吭声，不确定他究竟什么意思，也不确定他究竟会干什么。
“步步为营，你倒是用在我身上，谁教你的方子？”
“上一次……我死的那次，自己藏的，没机会取，想不到，那时候看见的竟是这一次的事情。”
“是非取不可？”
“你若醒着，会让我走？”
“不会。”
“所以我们差不多，谁也别说谁。”
“许知非，你数我的罪，说我瞒你、算你、拿自己的命填你的命，那你呢？好到哪儿去了。”
许知非不说话，吴谦的身影随着人潮越来越远，方离挽了一下林修的手，林修把他耍开了。
“你说什么不许我单方面撤资，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你自己却把账做得干干净净，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许坊主，春风酒幡不是不做亏本买卖吗？”
“你放心，没有下次。”她起身往外走，“人要丢了。”
“你坐下，”他一把拉回她，起身的一瞬，将她按在椅子上，“口说无凭。”
“你想干什么？”
“你在里头与陆昭明讨价还价，耳目与兵权能换，那我也入一股。”
许知非抬头看着他，这人谈条件，向来是踩在人的底线上。
“往后你去哪儿，让我知道，”他语气突然缓下去，“不必带我，不必问我，让我知道就行，我不拦你。”
他双手撑着桌子，一脸固执，却像在……求她……
许知非捏了一下那个面罩上的链子：“好，那我也添一条，影铃卫，你不许一个人去。”
“他们找我多年……”
“许云洲！”
他住了口。
“陆昭明说，他们抓住你，你就又不认识我了。忘了，其实不要紧，可你若落在他们手里，死在哪儿了，没人会给我递信，我去哪结账？”
许云洲还是那个姿势，半晌没吭声，只看着她。
“说话啊。”
“你与他谈借兵，可那校尉已对你起疑，你知道吗？”
他故意换了话头，个难说的倔头，神经病一样。
“你听到了？”她问回去。
“我问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写的那些字，他都没问，还放我出来，是故意试探我。”
“那还坐在这里？几个辽兵跟了你一路，现在还盯着。”
“我只是想喝点水，顺便看看这陆昭明耍什么花样。”
许云洲看了一眼酒肆大门：“那他看你的表情倒是醉心的很。”
陆昭明从门里跨出来：“许云洲你别血口喷人，我顶多不过坑了你两回。”
许云洲直起身来，看了他一会儿：“滚回去。”
他说的很淡，他站着没动，抄起手来。
半晌，许云洲靴尖抬了一下，他便如逃鼠般即刻退了回去。
许知非尽量心平气和，尽量不惹到他：“这里的事，我刚着手，你别搅和。吴谦只跟着，你别碰，辽人，是不是也在找你？”
“方才不是刚说过？”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你放心，应了你的事，我记得。”
“你记得，却没说做不做。”
他不吭声，许知非又道：“你身上还有不腐散的毒，我已看见你毒发的情景了。”
“你看见了，说明你在场，说明我死不了。”
许知非一口气堵上心口：“我不管，总之，你先别碰吴谦。”
“他不过一个死人，有什么不能碰的？”
“我要更多证词，他是线。”
“抓回来，有很多办法问。”
“然后呢？找他的人先封城，再查军营，那我那些人，解药还喝不喝？”
他看着她，又不说话。
说起辽兵，她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有些地方暗下去。
“好。”他终究开口，说得很轻，“跟着，不抓。”
陆昭明靠在门板后面：“副使大人圣明！现在知道咱们为什么避开你了吧？还不是你自己闹的？”
许云洲往门上看了一下，格心里一个人影清晰可见。
“我也不带他走，这样够吗？”他像在安慰她，歪下身子去看她的脸。
“暂时够，但你的性子，后面定还要再加，这契书没有字据，凭你我同心，由我说了算，我想加什么就加什么，你若要撕了，也随时可以，但就别想再来管我，逼急了，我不怕再重开一次，再不让你进酒坊的门就是了。”
“好，只要你好好的，我不悔。”
“再提醒你一次，你的命现在是我的私产。”
许云洲笑了一下：“这又从何说起？”
“你救我，我就必须让你活着。”
许云洲怔了一下：“坊主这账算得越来越霸道了。”
“你入的股，你认的。”
“认，你也一样，你的命，不是你的私产。”他答得很快，故意说得鬼祟，像在逗她玩。
许知非把面罩拿起来：“这个你先收着，暂时不用。”
许云洲接了，挂在腰带上：“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站起来，往吴谦离开的方向走：“先跟去看看。”
街上人很多，人跟人之间几乎挨在一起，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陆昭明与他们二人隔了五六步，走到桥市那边，他招了招手，一个卖伞的老头收了摊子，慢慢跟上去。
再往前，是一个挑炭的汉子，把担子挑起来，也随着去了那个方向。
许知非看了：“这就是你的耳目？”
“嫌老？”
“嫌少。”
她憋了一下笑，许云洲笑出声来，抬手挡了一下，想对他说什么，张了嘴，没说出来，还是笑。
“人不在多，能用就行。我又用不着那么多人，贪心会遭报应的，别忙着笑。”
他似乎不服气，又似乎不在意，嘴里念念有词，也没有生气。
都监府的牌匾就在不远处，许知非脚步一停：“他居然进了都监府？”
许云洲抬了抬手，街上四五个摊子开始收东西：“我人多，贪来的，每月都要给他们发工钱，确实像报应。”
“那是人家应得的。”许知非白了一眼。
“那他们在这街上私底下挣的怎么没给我？”
“那是你该给的。”
“那可是你的钱。”
许知非转向他：“即是我的钱，我现在安排你把该给的、该收的，全列出来，明细要清，出入要对，每一笔都要算明白，别成日没事情做就想着给我设套。”
许云洲俯身看她，鼻尖几乎与她碰上：“是，回去就办。”
许知非往旁边躲开：“回去就办，那你现在做什么？”
“发药人，”他擦了一下她唇角一处灰迹，没有回答她的意思，“你们把他扣下的这几日，都监府去了两波人。第一拨在南街哨楼底下叫方离和林修带人收了。第二拨，走到城西云角阁，老三请了他们去喝酒，我今早出门时人还没醒透。昨夜都监府又丢了图，都监不在，管事那位不敢在报一个失踪，就当那个发药人自己卷东西跑了。”
陆昭明又道：“那这么说来，我还替你们挡了一回？”
“你少算两头功。”
“许先生账算得真窄。”
“同陆少东家说话，算宽了王楼会吃亏的。”
许知非手指碰了他一下，很小心：“你知道我在军营里？”
“昨日才知道的。”他又在端详她的脸，问她，“你可有吃饱？”
许知非点头：“我没那么弱，你早前说我身子有问题，我没觉得。”
“天机不会白白让你看去，你要小心。我给你把外头的路都清了一遍，你别当是自己运气好。”
许知非眼珠转开，望向都监府：“你自己愿意帮我。”
陆昭明走近了些：“就是，说不定就是你找事。”
许云洲侧眼看她，没再说什么。
三人在屋檐下站了好一会儿，吴谦从府里又再出来，手里已没了那坛酒。
他拐进一条窄巷，卖伞的老头和挑炭的汉子一起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都监府后角门开了，一张纸折得很整齐，从门里伸出来。
吴谦拿了就走，一步没停。
陆昭明道：“我的人能守在这里，你的人看看他去哪儿，许坊主差不多改回军营去了。”
许知非点头：“那你安排，不论他进了哪家哪院，都别跟进去，守着就行。”
她回头看向许云洲：“还有你，不论如何，不许动手。”
许云洲眉一挑：“动脚他们扛不住。”
许知非瞪他：“我是说你不要轻举妄动，别闹出动静来。”
“那我从背后……”
“不可以。”
“我不走正门。”
“墙也不行。”
“知非，你根本就是……”
“现在不够了，我要加条目。”
许云洲默了默：“好，听你的。”
“还有，不许动他。”她指向陆昭明。
“……好。”
“你不情愿。”
“我答应了。”
“你不情愿就要算账。”
“我不算，别再把我药倒。若我睁开眼，你又没了……”
“那你就听话些。”
“我听话，你也得在。”
“在，”她应得很快，“生死一并算，谁也别先跑。”
她说着就往回走：“劳烦陆少东家看着他。”
陆昭明眼里一亮，眼珠一点点往许云洲那边转，唇角勾起来，又看向那个巷子：“是，殿下放心！”
许云洲没理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几个摊贩收好了摊子，跟了方离和林修，绕过都监府，身影分开时，闪进了几条巷子里。
闹市人流将两人分开，许知非急着往南走，消瘦的身子在人与人的间隙里穿来穿去。
许云洲缓步慢行，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女子停下来看他，帕子遮了嘴边细语。
他摸出那支没断的玉簪，别在自己头上，不远处，黑瓦相继薄了两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