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鱼摊旁，粗布衣裳打了补丁，膝上摊着卷旧书，脚边一个酒壶，壶嘴断了，坐的……是个旧书箱，边角磨秃了几块，大小是那种能随时背起来说走就走的程度。
鱼贩与他说契丹话，他答得很慢，眼皮耷拉着，没睡醒般，一脸木讷，确实像个落魄书生。
许知非走过去，把菜筐放在鱼摊前：“这鱼不错，这位公子脸色这样好，连头发也都如此光溜，定也是吃了这鱼？怎么卖？我也该补补。”
陆昭明没抬头，出口是汉话：“姑娘这一路走得太慢，下刀也不够快，活鱼都快耽搁成死鱼了，如何补？”
许知非扮作蹲下看鱼，低声道：“我本不是熟手，手脚快了，苦胆怕是要抠破，毒若渗进肉里，那才叫无力回天。”
他抬头看她，眯了一下眼：“你这副模样，倒是比画还难认得多。”
许知非知道自己肯定瘦了许多，扫了一眼水面，脸上灶灰还在，整个人看起来薄薄一片。
“本就画得不怎么样，就算原样也找不着我。”
陆昭明把书卷在手里：“你来找耶律乙辛的？”
“是，但看眼前情况，还没到那一步，我想稳一点。”
“那咱们就先找黑石城，把那些人救出来？”
“你没找到？”许知非从筐里拿出一根菜，择了择，黄叶丢进河里，鱼浮起来好几条，扑腾着抢碎了，一张张嘴全都带牙。
“分明是吃肉的鱼，却连菜叶子也不肯放过。”陆昭明本看着那些鱼，忽然余光一滞，朝她身后望去，“别回头，有两个辽兵在看你。”
许知非继续择菜、喂鱼：“不止两个。”她见过这情景，紧张，但不怕。
“还真是，有四个，后面两个也在看你，倒是有点儿意思。许云洲那所谓神通是跟你一样吗？”
她放下菜，双手叠膝上：“你倒是会挑地方。”
陆昭明站起来：“是你选的时辰好，谁让你这时候来的？”
四个辽兵越走越近，许知非也站了起来。
他们说的是契丹语，看装束，不是丙营的兵。
陆昭明将一张路引和一个酒肆木牌递过去，用契丹话答了几句，他们仍盯着许知非。
他把契丹语换成了汉话：“她是丙营里来采买的，嘴哑，说不清话，见我是汉人，就多问了几句。军爷若要查，可看看她的采买单，能省很多事，丙营的军爷还等着她回去做饭呢。”
许知非把采买牌递出去，故意哑着声音：“官……官爷……”她点了一下头，肩膀耸起来，胸口收了一下，故意不站直。
几个巡卒对了一下木牌，又看她筐里的菜，正要放行，水市另一头起了喝声。
六七个都监府差役挤进人群里，挨个翻书箱，搜行囊。
“昨夜府上失了十二张城防图，事关代州、宁化！识趣的把能装东西的筐和包袱全打开！敢跑的休怪老子刀枪无眼！”
趁辽兵转头张望，陆昭明对许知非使了个眼色，去背那个书箱，低声道：“城东酒肆，最破那家。”
不及说尽，几个差役已到了鱼摊前，刀鞘一挑，半残的酒壶倒在他脚边，酒香淌出来，连同壶盖一并落尽河里。
书箱上，一角油布露出来，巴掌大，陆昭明调转方向，动作像要跪下磕头般，去捡那个酒壶，背后手指去勾油布和箱盖。
那油布却怎么也塞不好，一个差役越走越近，眼看就要发现他背后的动作。
许知非脚一滑，使劲按翻了鱼摊，两尾活鱼从木盆里滚出来，摆尾一蹦，落进河里，河水溅了几个差役满脸。
她迅速扯出那卷油布，手腕一翻，卷成一小团，塞进菜筐里。
幸好不是什么大件儿……她心里嘀咕。
摊主本要骂，见几个官差凶神恶煞，找起家伙去追鱼。
几个差役抹了把脸，骂骂咧咧踢翻那些木盆，一人伸手就要去提菜筐，许知非一把按住，将采买牌亮到他眼前，又指指日头，比划了一下做饭的动作。
陆昭明解释道：“军爷若要掀菜，得先问过丙营几位大人，她要赶着回去烧饭，西关将士日夜守城，饿不得。”
几个差役把他们打量了好几遍，又看那木牌，终于作罢，往另一个带包袱的人走去。
许知非把菜筐拿起来，陆昭明捡起那本旧书。
书页湿透了，他随手擦了擦，背起书箱，眼神示意她快走。
两人扮作相互客气的样子，一路上做了全套的戏，乍一看像真是异乡偶遇。
许知非时不时往四周看，就怕有人尾随。
城东一家酒肆，破得只剩门比较新，各处屋瓦都是修了破、破了修的痕迹，瓦片颜色参差不齐，大小不一，墙面砖块也补得凹凸不平。
许知非跟他进门，两人径直入了后堂，临河几张桌椅都没人，她挑了一张坐下，陆昭明管掌柜要了一壶水，把书箱放在桌子边上。
她把油布从菜筐里扯出来，没看，塞回书箱里：“十二张，你得想办法赶紧送出去，他们要是搜到了，你小命就到这儿了。”
“坊主倒是心善，”陆昭明给她倒了杯水：“不急，咱们喘口气。今日我替你挡一回，你又替我藏一回……”
“扯不平，别想太多。”
“坊主怕不是在汴京占习惯了便宜？”
“你挡的是盘查，他们就算抓到我，也不会杀我。而我替你藏的，可是你的命。”
他笑了笑，点头：“好，那算在下欠你一次。”
许知非不理他，慢慢喝了那杯水：“早前那首童谣是你教苏赞达的？”
护栏外面能看见对岸一排鱼摊，卖鱼的不断招呼过路的人，不分男女老幼，总归都招招手。
“是。”陆昭明答得干脆。
“你什么都知道，就从未想过救人？”
“他们也什么都知道，可谁想过要救我娘？”
他把手伸进书箱里，抽出厚厚一卷图纸，一张张摊在桌面上，前堂掌柜忽然喊起了“打烊”。
“没事，我们看我们的。”
他把图往她面前放：“布防图，每一张都不复杂，他们看过了，便早记下来了。”
对岸有人剖鱼，刀刮过鱼鳞，唰唰响。
许知非看不懂这些图，只看见析津府、西关、几处渡口都画得很清楚，黑石城的位置也有，却都改过，一处深，一处浅，一处涂改了很多次，每一处位置都不一样。
“你怎么弄到的？”
“昨晚，黑石城来的人送了一个匣子进都监府，都监不在，接货人是一个管事，说出门找什么人，却半夜也没回来，我趁机就拿了。”
“你偷图，又在这里等我，有什么打算？”
“不一定是你，但总有人会来。”他说着便往门外看。
独眼老三和方离正好路过，停在对门一处炙羊排的摊子前。
“是他们。”
“不止他们。”
“许云洲也来了？”
“几日前就到了，一直在找你。我故意从他眼前晃过去，他却当我是空气。”他探着身子，往她面前倾，“咱们现在就不告诉他你在哪儿。”
许知非摇头：“没用的，他会查到的。我让他留在杭州，并未告诉他我去哪里，却总想有人随时盯着我，然后把消息递出去。”
陆昭明把图摆正：“在这里，他查不到，也不敢查。”
“他不会管这些。”
“影铃卫一直在找他，一旦抓到他，他就又不认识你了。”他说着一顿，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刺激？”
“你说‘又’，到底知道多少？”
他耸了耸肩，没答她，指了一下大门。
独眼老三和方离买了羊排就走，像是没有发现她。
幽燕地界，要是真如他所说，他们如今与这里的平民没有区别。
“不认识我，对他来说，会是件好事。”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端着那杯水，迟迟没有喝，有一种等着陆昭明否定自己的犯贱感。
前堂最后一个客人结账离开，那掌柜亲手关了门。
陆昭明低低一笑：“好事？这可是你的地盘，你一个名字能顶十道军令。”
“肩前赤痣，原来是辽人的印记吗？”她摸了一下自己右侧肩膀，“可温氏……她待我很好。”
如果他不救她……
耶律肃说，许云洲当年带着人去了厉王府……为什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去厉王府做什么？是还带了兵去吗？
……偷袭？
……火……是谁放的？
她想到这里，身上一阵麻木，即刻叫停了自己的猜测。
“你方才说，你娘？”她问他，“她是怎么死的？”
陆昭明把最面上的一张图翻了个面，背面是析津府西关的一角，有几滴血迹，很深。
图上房屋、街道、军营、地势、方位，线条清晰，道路分明。
“这张当年在我家。我爹追捕辽人，把这张图带了回来，辽人半夜偷袭，他们忙着护这张图……而我娘为了护我，死在了辽狗刀下。”
他说得很淡，甚至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可许知非听见“辽狗”二字，下意识地觉得是在说自己，即便她很清楚他不是在说她。
真的不是吗？
故意的？
她总觉得如今身份尴尬，一时间也不知要以什么立场去追问。
他一定崩溃过。
两人默默看着那张图，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河水搓碎的阳光慢慢变得刺眼，城西那边，汉人富户聚在一处，那一块的门楼比四周都要华丽，午市一开，叫卖声从那边溢出来。
“我爹……”陆昭明忽然又说，“从那以后就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开个酒楼，由着我吃香喝辣。”
他舌头舔了一下牙槽，笑起来：“庆寿宫那位，可能是心疼我，常叫我到宫里去。我娘若知道，大约也会很安心吧？”他笑着，说到最后每个字都在叹气，眼里看不清是怨还是痛，有一层东西，轻飘飘的，却像盖住了另一个世界。
可事已至此……
“如果不是他们，你娘不会死，可如果不是他们，你不会过得如此居于人上。你与明月同醉，便不能太怨云湿雾冷，要知道多少人落于泥沼，便是此生都无法抽身。人其实很容易假装正义。”她说得很硬，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陆昭明又笑了一声，很轻：“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但总归，咱们是奔着同一个地方去，都别太计较，谁也不欠谁，只办事，不论交情，如何？”
许知非听着，觉得他好像有什么意图：“你想要什么？总不会是约我到水市见一面，确认我这辽女还活着。”
“我把耳目借你，里面有当年守过厉王府的人，有起火那一夜送过东西入府的脚夫，还有后来厉王落网，替他和你娘收尸的巫医，全给你，这是我对殿下您的诚意，”他停了一下，盯着她，“但殿下得把兵借我。”
他答得很快，是早想好的。
“你要拿几个不知真假的人换我的兵权？”
“黑石城的事，你一个人是办不成的，你根本没有任何头绪，只是在见一步走一步。客船到桥头未必会直，虹桥就是个例子。我给你这些都是真人，活的，能开口，有户籍，有来历，你可以随便查。”
“……你要兵做什么？”
“找到黑石城，守西水门一夜，放我带些人离开。”
“带人还是杀人？实话。”
陆昭明手指敲了一下图纸：“看里面的人与我娘的死有多大干系，若是干系大了，兴许我会杀一两个，但不会太多，我娘不喜欢打打杀杀，她一直想过安稳日子。”
“那不行，我的兵不能帮你还私债。”
她把十二张图一张张叠好，对齐，放在他面前。
陆昭明没看那些图，目光在她脸上转：“长公主倒是会为麾下兵卒打算。”
“为他们打算，便是为我自己打算。”
“几千人的衣食性命，你就不怕压弯了腰？”
“等我弯腰的时候你可以再来找我谈，兴许我就答应了。”
“你舍得这些图？”
“这些图他们看过了，就算没记住也可能都抄了好几十份，要不要都一样。你不会告诉我你是特意偷来要跟我做交易的吧？你觉得如果是许云洲，他会怎么回答你？”
陆昭明往椅背上一靠，咬着后槽牙看她。
“许云洲知道你这么难缠吗？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把你弄这儿来的？”
许知非耸了耸肩：“大约他知道我就是如此难缠，所有每一处圈套都设得恰到好处，知道我会往哪跳且还是自愿的。你唱童谣吊我入局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不大好说话这件事吗？”
两人都静了一瞬，对岸剖鱼的人又卖出去一条，刀背敲在木案上，声音荡过来。
陆昭明伸手去拿水壶，她即刻把壶拿走，自己先倒了杯水：“要不这样，你把你那些人的身份地点都写下来，我一一问过，再考虑答不答应帮你。”
“只能给一半，丙营的兵你也要先给一半。”
“丙营不能给，要给也只能给你需要的数，且你需要多少得由我来定。”
陆昭明气笑：“合着我空忙一场，还事事都要听你安排？”
“陆少东家，你爹如今都要我号令，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令符在你身上？！”
酒肆掌柜打前堂过来，把一碟油炸花生放在桌上。
小二随后抱来一坛酒，坛口没开封，外头纸签上的字扎了两个人的眼睛。
“万丰行？”
“这酒是哪里进的？”
“是一个客官寄放的，也快两个月了，没见人来取。这不京中消息，万丰行……哎……小的想请东家……”他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敢说，“想请东家替小的看看……这酒有没有什么问题……要不……东家把它……喝了？”
这掌柜分明是陆昭明的人，至少也是陆昭明对他有施恩惠，说话小心翼翼，可这坛酒却是他私自留下，陆昭明并不知道。
万丰行的酒，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有人敲门，小二连忙去开，门帘掀起来，一个老男人身穿褐色皮袍跨进门来，肚皮突出，胡子拉碴。
有些特征还是没变，两颊下垂，含胸驼背，脖子前伸，眼下堆了两层眼袋，眼角发黑。
最明显的，就是两根生长的白眉。
许知非心想，这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没死会怎么样？
他说了两句契丹话，口音明显不是辽人。
“我的酒！”
小二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指向他们这张桌子，喊声顺着河风飘出去，对岸几个鱼摊上，摊主都抬起头来。
陆昭明把那些图一把卷了收进怀里，顺手抽出一本旧书来翻。
书页挡了他半张脸，吴谦扫过他一眼，瞪向许知非。
“吴大人。”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定是与在京城时大相径庭，他未必认得出她。
“你认错了。”他答得干脆，一直瞪她，动作很急，来势汹汹，赘肉乱颤，抱起那坛酒，转身就走。
许知非站起来：“万丰行已查封，涉叛国重罪，你怀里抱着万丰行的坛子，如此行色匆匆，躲躲闪闪，是与他们又什么牵扯不成？”
他付了钱，回头看她一眼，满目憎恶，不答话，只往外走。
怎么来的这么巧？
“跟。”陆昭明动作敏捷，一脸兴奋，书落在桌上时他已迈出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