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捧着书从辅正堂下来外边已是黄昏。
崖海间的云霞宛如翻涌在铜镜之中,金鳞阵阵,鹏鸟绝飞。
她晃晃悠悠走走停停,一手捧着书,一手不知何时折了一根树杈,一下一下朝路径边的野草挥去,抚穗乱花很是恣意。
姜沅浑然未觉。
待她反应过来已是被人拦住,来人身量与她相当,背上背着一把长剑,一身水色门服,样式却十分不同。
像是刚从道场下来,她们鬓间皆挂着累累的水珠,脸红扑扑的,说起话来朱唇生艳。
“你不是这的弟子。”
姜沅闻声抬起眸子,环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万剑阁?”
怪哉,怎么囫囵走到这来了。
若是从这里回翰书楼可得绕呢。
她合了书摆手准备告辞:“原是我走错了,走了。”
“等等。”
其中一人忽然喊住她,模样清丽,语气却像霜花般有股冷气,姜沅瞧着她,默默将书收好。
她觉着像找茬,语气也不客气起来:“干嘛?”
一双眼睛凝着她,漆黑的眸子盯得人发毛,姜沅觉得不舒服:“有话就说,看我做什么?我们认识吗?”
片刻后那人蓦地扯了扯唇嗤笑一声:“也是,如今有了庇护了,贵人多忘事了。”
姜沅知道,这大概是夹枪带棒,却觉得莫名:“有毛病吧?”
“你怎么说话呢!”
几人欲卸剑争辩,又被那人伸手拦下:“诶,本是同门师姐妹,犯不着这样为难人的,何况人家现在是又辅正堂王师正的师辅呢,我等怎么招惹得起。”
此话一出,姜沅倒是有些印象了,可是打眼瞧这人又不大像,反倒模糊起来。
“…哦——你换头了么?怎么与那日不大一样了?倒是变寒碜了。”
“真古怪,怎么这年头还有往这方面靠的,真是世风日下啊。”
她感叹着,也浑论用的对不对,只是一本正经煞有介事。
那人抚了抚自己的面皮,骤然不快:“不就是你抢了夙师姐的位子么?害得她被王师正拂出门去,如今更是见也不允见了,平白伤心数日。”
“你能不知?”
她确不知。
姜沅蹙起了眉,心中有些疑虑,思绪杂乱。
“我是好心去帮这忙的,”相比旁人,她更相信师姐,“说不准是那什么夙的自己事没办好,招人厌烦这才被拂出门去,干我底事。”
那人不依不饶,“那可难说,从前在翰书楼你不就又争又抢的,招人嫌!”
算起来那得是七年前了,那会她还是翰书楼的弟子,姜沅刚来为人乖张行为骀荡,总是将学堂搅得鸡犬不宁,传出这样那样的荒唐事任人耻笑。
她看不上这样的人,更不耻与其为伍,便通过考核来了万剑阁,这才有了个相对安静的修身之处。
今日再撞见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竟是一点没变,还是扶不起的一团烂泥。
也就是攀上了菁华元君,运气好罢了!
姜沅实在回忆不起这号人,遂扫去烦丝怼了回去:“你又不是我师姐,谁要你喜欢了,自作多情。”
反正她就是迎风不倒的小草,有师姐喜欢就行了。
“菁华元君喜不喜欢还两说呢!”那人不忿,“不过是你一厢情愿,非要缠着人家,若是没有你说不准元君大人早问大道跻身仙界,哪里还会陪你在这里过家家。”
“你胡说!”
仿佛被人捏住了气门,姜沅红了脸,因为师姐和她真的是在过家家!
师姐只拿她当师妹看,而不是道侣!
她捏着拳羞愤得原地踱步,像被拔了牙的老虎,无能狂怒却伤不了人,还无法找补。
整个天上地下,能把她脸皮摔在地上碾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
姜沅有些难堪,眼睛红艳艳亮晶晶的,眉头攒成一团又气又恼。
“我讨厌你们!”
她脚一跺,羞怒着跑走了。
身后几人愣在原地,好似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其中一人扯了扯袖,问:“老大,我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不会告到菁华元君跟前吧?”
那人回神将手一甩,环臂胸前,身姿矜傲:“谁管她,吵吵闹闹像个炮仗似的,一点没变。”
嘁,空长着一副好皮囊,奈何草莽。
姜沅红着眼睛跑回来,将东西往桌上一堆,低着头坐了下来,何烟正对着书架翻找旧物,听见声音草草瞥了一眼,淡淡道:“哟,是状元回来了,师姐不能迎你了。”
静了片刻,目光从手里的卷轴抬起来。
她觉着不对,这会不是应该有人接上一句“师姐惯会取笑”么?怎的没听着呢?
于是款款回眸,却见姜沅独自抹小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