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童话游戏是一部发售的游戏作品,那最终BOSS杀都杀不完的设计一定会被玩家喷死。
但生存游戏的玩家们不能怒骂一句傻X,然后退出登录。
意识尚存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道毫发无伤的人影缓缓走出光圈。
万策俱穷。
唐绯咬牙。
旁观的玩家中,还清醒的只有她、乔可和六出;最重要的回溯能力者秦青已彻底昏迷,绝无可能再动用能力;至于场中的顾明贤和庄思飞,唐绯完全不清楚他们到底还能不能再站起来,但对此并不乐观。
只剩下一个人。
唐绯死死盯住程墨。
唐绯不知道他将100%的能力运作了多久,她也不知道他之前有没有尝试如此运作能力,她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这家伙还清不清醒——
该死的,唐绯什么都不知道!
她简直妄为爱丽丝小队的大脑!
但和其他人一样,她只知道一件事:
只有程墨了。
·
程墨喘着粗气。
他看上去根本不像疯到极点的狂战士,没有一刻不停的破坏欲、没有不成人形的身体扭曲、没有不知所云的咆哮;但他也确实是将狂化达到了极致,看着他身上的血和伤,让人难以想象这个人怎么会还在呼吸,狂化强化了他的身体素质,也彻底骗过了他的感官——
他随时死掉都不奇怪。
但他依旧站着。
撑着那把千变万化的道具化作的长枪,笔直地站在光盾化作的落脚点上。
搭载着庄思飞和顾明贤的光盾自动移开,不顾那两人口中虚弱的反对——毕竟他们俩已经拼尽全力了,就算他们嘴上逞强,现在待在场中也只是拖后腿。
完成了最后的清场,剩下还能动的一人缓步走上前。
轻巧的脚步声从程墨身后传来。
程墨没有回头。除了眼前的敌人,他已经不再有别的反应了。
但脚步声的主人并不在乎。
他一步步走上前,那条路并不长,但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直至最终抵达程墨的身边。
他完全不怕触发程墨的任何应激反应,冰冷的指尖轻轻拂上程墨那只被血浸透、却依旧带着点温热的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林仿时面带微笑,轻声说道。
“说得像那么回事,”程墨没有答话,反而是对面的穆暖满是嘲讽,“就好像之前你没有让他一个人死在我面前。”
林仿时不舍地将目光转移到穆暖身上。
穆暖朝他恶劣一笑:“我必须要让你明白,你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三阶段的穆暖又是一副新的样貌:从庞大的龙形到半龙半人的模样,再到现在,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外表。
对,普通的,一点外伤都没有,清爽整洁的外表。
就好像之前玩家们拼了命造成的伤口就是一场梦,他睁开眼,所有曾受到的伤害就此消失。
穆暖得意自大地望着两人,试图从他们的脸上找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可他很快失望了。
一直以来的一切怎么会是无用功呢?林仿时心中暗想,对于对方的无知,甚至懒得反讥回去。
穆暖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轻松:玩家们造成的伤害都是实打实的,即使伤口能愈合到看不见,疼痛的感觉、未知的恐惧、逃避的本能……这都是濒死体验带来的记忆,持续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个娇滴滴、从未亲自摸爬滚打、遭受过磨难的小少爷怎么能够一直忍受——
所有的伤害,绝不是伤口看不见就会随之消失的。
一直以来的付出绝对是有回报的。
这一切,这些全部、全部都是沉浮于童话游戏的玩家们教会林仿时的。
他看着他们。他相信他们。他相信他们至今为止积累下的一切,相信他们一直以来不懈的努力,而现在,轮到他来回报给他们了。
精装书在林仿时身边飘浮,程墨一动不动。两人肩并肩,直面穆暖:
“你这没完没了的破游戏该结束了。”
穆暖颇觉碍眼地咒骂了一声。
这声咒骂即是一道讯号,穆暖啪地消失在两人面前。
林仿时立即警惕起来,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出能量波动的位置;比起人眼的戒备,程墨野兽般可怕的直觉在这种场合就更有效了,他直起身,拔起长枪,枪身一转,朝着身侧一点挑去。
枪尖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程墨一顿,武器上的那点力道很快消失,就和出现时一样没有痕迹。林仿时追着看过去,才勉强捕捉到,自虚空一点撤出的一只手,手上还提着一柄花里胡哨的长剑。
“空间能力?”林仿时口中佯装嘲讽,“这就是你压箱底的王牌?”
应他的挑衅,无数小刀凭空出现,但在刺向两人之前,就被莫名的力量固定在空气中,随即就如同失去了凭依,纷纷掉落入黑暗中。
“时间?”不知来源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语调天真、残忍,“就凭你这被稀释了不知多少倍的时间能力?自从将一场游戏回溯到刚开始之后,时间的能力最多不过剩一点残渣了吧。”
林仿时心跳漏了一拍。
“对了,差点忘了,你都不记得了。”那个声音颇感无趣,“没事,反正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再经历一遍,即使你又一次哭得稀里哗啦的……”
一只手凭空出现在两人身前,食指指尖毫不客气地指向程墨:“那个人身上的血也会再次流干。”
林仿时的动作慢了一拍。
但没意识的程墨先一步出手了,长枪横扫,势如千钧;那只手如同一道幻影,在枪击中前,就再次退回隐藏的空间里。
林仿时补过去的时间暂停能力扑了个空。
他懊恼地咬了咬唇,感觉到程墨朝他身边靠了靠,一点温度顺着两人肩膀接触的位置传过来,他隐隐的不安忽然就消失了。
诚如穆暖所言,时间权限不知为何所剩无几,再加上系统分给秦青的回溯能力,他对于时间的掌控只剩下一点小小的暂停能力——但这也无关紧要,他的身边还有程墨,即使只有这点能力,也足够了。
穿梭于空间的穆暖再次现身,长剑自林仿时的视觉死角刺来,精装书直接封堵住了剑的路线——正如其他玩家们的评价,穆暖的能力虽然花样繁多,但他本身的战斗经验匮乏,根本无法发动什么出乎意料的攻击。
穆暖的剑本该无往不利,但林仿时的书上附带了时间暂停的能力,在剑尖与书相抵的瞬间,能力发挥作用,暂时制止了长剑的攻击;穆暖切了一声,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空间跳跃,他意识到了,即使只是时间能力的残渣,那也是相当棘手的能力。
穆暖飘在半空中,审视着底下的两人。
林仿时盯住他的一举一动,直到这位狂妄自大、长不大的BOSS露出一抹极为恶劣的微笑。
他轻蔑地评价道:“蠢透了。10号,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拼死拼活帮着那些玩家打败我,为了什么?离开这里吗?”
他如同水母般在黑暗的海洋中无规律地飘动,和那轻盈灵动的轨迹不同,他的话却沉重又黏腻,令林仿时只是听着就浑身不适:“你真的希望那个人离开这里吗?”
林仿时眉头紧拧,却没有答话。
低级的挑拨离间,甚至没有任何目的,就是为了好玩罢了。
即使是一人的独角戏,穆暖也自顾自哼唱:“不会吧?你就真的忍心让他离开吗?你就没想过他离开之后不回来吗?留你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数据世界里?”
这点他们早就讨论过了,无知的蠢货。
穆暖斜睨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意盈盈地说道:“不对不对,不是那种他会放弃你的路线,就算是我也知道,能让你们这些仿品掏心掏肝的,怎么会是一段普通的感情……”
林仿时的心跳微微加快。
穆暖那令人不安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是指——”
“如果所有的玩家在外面已经是死人了呢?”
……
……什么?
……他在说什么?
巨大的嗡嗡声在耳朵里响起,林仿时失神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血液在血管中轰鸣的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一定很难看,因为穆暖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如既往,那种看不起所有人的轻蔑微笑,天真得像个孩子,也残忍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他知道这是一道伤,但还是怀着好奇,一点点揭开伤疤:
“咦?你居然没想过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盛大、一刻不停的残忍游戏,却没有任何人来制止?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多少现实世界的事情?为什么,总有源源不断的新玩家补充来到这个游戏世界里?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成为彼得潘吗?”
——因为你就是个没断奶的熊孩子。
林仿时张了张嘴,却挤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