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鲁克斯闻言,明白恶魔想要做什么,大大松了口气。
场上的氛围甚至有些其乐融融——除了方知乐。
“这可不欢喜……”方知乐一手捏着生龙活虎的小扑克兵——这玩意没有眼睛他实在催眠不了——一边温吞地表达了不满,“为了守卫王国,让整座城陷入永久的沉睡,变成一座无法攻陷的堡垒,这都是我辛苦了很久的大工程。”
林仿时幸灾乐祸地表示:“那去和我可怜的魔女们抱怨吧……啊,我忘了,你们差点将他们杀完了。”
原来如此。林仿时知道波鲁克斯需要确认弟弟的安危,而且大概率会动用和恶魔的契约来确认;虽然他自己没把握解除禁制,但方知乐他们对于魔法的知识全部来自于魔女,而老魔女又是魔女中最强大的一位,毫无疑问能够解除沉睡的禁制;老魔女不会拒绝恶魔的提议,更何况是为了给方知乐他们添堵,以林仿时的巧舌如簧,说不定还添油加醋了一些波鲁克斯兄弟的恩怨,总之,虽然不一定能解除全程的禁制,但唤醒弟弟绝不会是难事。
因着林仿时过于浮夸出色的演技,对方队伍一时间都想不到他其实并非原本的恶魔NPC。
方知乐并未提出异议,只是回忆起自己给自己埋下的祸患,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手中用力,一把捏碎了可怜的小扑克兵:“当个坏人可真难……算了,醒来倒也不坏。”
几乎是在他说话的同时,王座上沉睡的人动了动手指。
场中一时变得很安静,连奚厌都不再鬣狗似地扑上来,他走到方知乐身边,和其他人一起注视卡斯托耳的苏醒。
波鲁克斯的眼睛唰地亮起。
他尽量绷住了脸,但身侧握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自身的紧张;卡斯托耳一点点抬起沉重的眼皮,整个人还陷于恍惚之中,显然被魔法强制入眠并不是好的休憩方式,他的眼底还残留着仓促清醒的不安。
程墨对于这个叛逆弟弟的反应并不乐观。他悄悄将手搭上了王座椅背,防止他之后做些失控的事情。
卡斯托耳看清了王座底下的哥哥,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又温情的笑容,但很快,他的魂被彻底拽出梦乡,他夺回了所有记忆,浑身僵硬抵触,目光也变得狠戾,直勾勾地瞪视着他的哥哥。
波鲁克斯一怔,嘴角的笑容泛起苦涩。
卡斯托耳无视了自身的困境,无视了周遭的环境,甚至无视了在场所有人,他的眼中只容纳得下那位和他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兄弟。他几乎是从牙齿中挤出了几个字:“你在这里干什么?”
波鲁克斯佯装轻松地耸耸肩:“我担心你。”
“我不是在和你聊家常!”急性子的弟弟粗暴地打断了哥哥的话,他喘着粗气,好像听到那句话就让他受到了伤害,“我是在问你,问你怎么还敢、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要不是被钢琴线束缚在王座上,他看上去恨不得扑下去揍人——不,程墨都感到王座被这位气急的弟弟撼动了一下,他可能真的能扛着这张椅子冲下去揍人。
底下的哥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唐绯不虞地啧了一声,程墨同样受不了这种有话不说开的憋屈劲,作为离卡斯托耳最近的人,他轻拍了一下对方的后脑勺:“对自己哥哥说话客气点。”
“他不是我的哥哥!”
这一下倒是将卡斯托耳的理智打回了。他不再怒视台阶下的人,而是转过脸,他并不介意被人敲了一下后脑,反而评估般打量着程墨,“……你们是谁?”
冷静到程墨会怀疑刚才那个红眼睛的暴躁弟弟是他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
短暂的沉默令弟弟误以为程墨不会回答问题,他也并不介意,四处看了一圈,就在观察中逐渐掌握了情况。
他率先意味深长地看向曾和他同盟的方知乐,对方回以一个慵懒的笑容,他从鼻子里哼气,错开视线;他又在林仿时身上逗留片刻,垂下眼皮掩去了泄露出的想法;最后才艰难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波鲁克斯身上拔开。
弟弟将自己深深埋入王座里,镇定自如得好像那张椅子生来就归属于他,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喜怒:“你们对我的国家做了什么?”
“不对不对,”林仿时摇了摇手指,他似乎感受到了弟弟对他的敌意,积极抢先将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是你自己,对还不属于你的国家,做了坏事。”
这家伙真的天生擅长挑衅。
弟弟一把抓紧了王座的扶手,但并没有像面对哥哥那样骤然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回答:“我可没有狂妄自大到认定自己能掌控一个国家。我调整我的说法,你们对我要守卫的王国做了什么?”
此时的他确实有了几分屠龙英雄该有的气势,犀利的目光在林仿时和方知乐身上逡巡,并且十分刻意,避开了波鲁克斯的位置。
方知乐率先开口,那种缓慢懒散的语调同样也非常容易触发人的怒火:“我确实在帮助你守卫你的王国——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毕竟你从最开始就不介意稍微利用一下魔女们便利的魔法,不是吗?”
卡斯托耳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散开的腐朽昏沉令他本能不悦:“这样可算不上平安无事。”
为了不让自己的关键NPC否认自己的任务,方知乐特地强调了一下:“没有办法,敌人太过强大,自然需要不择手段。”
他本意是指爱丽丝小队的成员,但弟弟误解了,他的眼睛在波鲁克斯那儿兜了一圈,又落回林仿时身上:“恶魔?”
林仿时捂住脸,佯装害羞。
“好吧,即使牺牲一些愚蠢的魔女,动用他们邪恶的手段,却也无法阻止恶魔的入侵……”这位勇武被广泛传颂的英雄面色严峻,“果然是麻烦。”
程墨大概知道方知乐怎么诱导卡斯托耳了。
“这不对,”这是自弟弟苏醒之后,哥哥第一次开口,他平静地看向不愿直视他的弟弟,声音中不自觉带了些劝导,“不应该牺牲无辜者的生命去保护自己的东西,魔女们甚至不是你的敌人。”
“你住嘴!”
林仿时和方知乐都没能达成的事情,被波鲁克斯简单的一句话轻易达到。
王座上的人使劲挣扎了一下,又被坚韧的钢琴线挡回椅子里,他看向座下之人,呼吸变得急促而愤怒:“不要用这种语气、不要用这张脸、不要用这个身份和我说这种话……”
“你不是我的哥哥!”
他再次厉声呵斥。
这次程墨有点琢磨出来了,他多次重复的话并不是在否定波鲁克斯,更像是,在一遍遍劝说自己。
意识到什么,程墨的呼吸陡然一滞。
下一秒,这位弟弟自己喊出了答案:“我的哥哥早就死了!他的灵魂早就被恶魔拿走了!你只不过是顶着他的那张皮、拥有了他的记忆、被恶魔操控的一具人偶!不准摆出他的样子和我说话!”
“你根本就不是他!”
微微战栗的尾音反复回荡在空荡荡的天花板,有尘埃被震得窸窸窣窣地落下来,就像是一连串灰蒙蒙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