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承认的哥哥动了动嘴唇。
王座上的弟弟立即侧过脸,像是不愿意再看他的那张脸,但他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因此他能清晰地听见,那个人用无比熟悉的声音、语气和说话方式叹息道:“你已经知道了……”
弟弟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以为自己能够瞒下去?”
哥哥淡淡回答:“我曾经希望隐瞒你一辈子的。”
弟弟倒吸一口冷气。
他唰地看向说话之人,不甘心地扭动上半身试图挣脱束缚。他的胳膊被钢琴线勒出了点血痕,他整个人则被程墨一把按下——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明了前,程墨并不希望他伤害谁,或自己受伤——他能感受到掌心下激烈颤动的身躯,就好像弟弟浑身的血液都因为这句不轻不重的回答而沸腾了。
“你承认了!”他的喉咙叫破了音,“你承认了!他早就已经死了!我就知道——你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你这个恶魔的傀儡!”
他早就将面前的波鲁克斯和记忆中的双胞胎哥哥彻底切割成了两人,并且将眼前这位还在呼吸、还能说话、活生生的人视作杀害哥哥的凶手——这让程墨觉得非常奇怪。
他本该旁观一切,这毕竟是这对兄弟之间的矛盾,但他还是忍不住插话道:“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你的哥哥?”
弟弟在他的手底下激烈挣扎:“我就是知道!”
程墨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弟弟的口中发出一声痛呼。
程墨抬眼扫了底下那位难掩焦急的哥哥一眼,只觉得这两人一个不长嘴、一个不长耳,他像是在教育一个任性的孩子般又耐心询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你的哥哥?别用那些直觉什么废话的敷衍人。”
唐绯在底下白他一眼,说得好像一天到晚靠直觉做事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我的哥哥!”
“……你有听我说话吗?”
“哈?怎么……你还想要证据?” 如同泄愤般,弟弟将自己重重砸向王座后背,他侧脸瞪着程墨,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给你证据!那把匕首!那把养父赠予我们的匕首!”
程墨想起那把哥哥非常珍重的匕首:“就是那把据说一方陷入危机,刀子一面就会生锈的神奇匕首?”
“你知道?那就方便了!”弟弟冷笑一声,他刀锋般冷厉的视线刮过底下面色苍白的哥哥,恶狠狠地说道,“只不过你说得不对!有一个点不对!那把匕首不会因为我们谁陷入危机就生锈,只有一方死亡才会!”
程墨一顿。
“怎么……啊,你见过那把匕首,对吗?”弟弟咯咯笑出声来,笑声却悲切得如同哭泣,“那把匕首已经锈了对吗?你要是怀疑,还可以现场拿出来确认,对,这把匕首现在就在我怀里,那群莫名其妙的人把匕首交给我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确信他们的话都是真的。”
“他不是他,不是我的哥哥,不是他……哥哥已经死了……”
他明明是在对程墨说话,可是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就不自觉滑向了台阶下的波鲁克斯。
而话中的另一人怔愣在原地,始终一言不发。
倒是唐绯听完,朝方知乐哼了一声:“果然是你们这群搅屎棍。”
“怎么能这么说……其实我最开始只是胡诌了些挑拨离间的话,毕竟我只想让弟弟拿回总督的身份,” 方知乐挠了挠鬓发,看上去略显不好意思,“就是老套的那些,也许你的哥哥只是在觊觎你的钱财、地位和妻子,他不会来救你,反而想得到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这种基本不会出错的怀疑。”
“当然,得到那把匕首实属意外之喜,我们也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大喇喇放在书房的桌上——还要感谢总督府盛大的宴会,给了我们的人一个下手的好机会,”方知乐甚至笑了笑,“我觉得,也应该感谢我们,将真相告知被瞒在鼓里的人。”
所以,这才是那天封夕出现在总督府宴会上的真正原因。
杀害兔子侍卫只是引起混乱的方式,当时在场谁都有可能死,至于之后那些胡言乱语也不过是为了打探王国内部消息、挑起各方矛盾,或者别的什么……他们最关键的行动其实是为了找到能栽赃或者取信卡斯托耳的信物,让他相信自己的哥哥是个邪恶的生物。
不幸的巧合,他们得到了那把匕首。
那把副本设定里可以证明一方已经死亡的匕首——这足以动摇所有信任。
“住嘴!”弟弟咆哮着打断了方知乐的话,“你们也不过是我复仇所需的垫脚石,不准在我面前侮辱我的哥哥!要是他还活着……他决不会、决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情!”
方知乐不满地啧了一声。他脸上还挂着笑,笑容和煦得眯起眼睛,奚厌在他的身边蠢蠢欲动。
恰在此时,程墨上前半步,挡住了他不怀好意的视线。
弟弟完全没有注意到玩家之间的暗潮涌动。
自从说出恶魔交易一事之后,他便不再回避,一直仇恨地瞪着台阶下的人。对方迎上了他的目光,却什么都没辩解,只是用那种令人无比怀念的眼神注视他。
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浑身战栗。
这一次,他没有再大喊大叫,好像那些虚张声势的力气都消失了。
“别看我……”他嘶哑地嘟哝了一句,“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要、不要这样看着我……”
见从弟弟口中无法开展有效的对话,程墨转向波鲁克斯,询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
两边一个德行的不说人话,说不是兄弟他都不相信。
“你为什么要和恶魔订立契约?”程墨冷下声音,点出关键,“你不说,我就去问那个恶魔。”
“我会全部老实交代的哦!”恶魔林仿时立即积极举手。
波鲁克斯难以置信地看向林仿时,林仿时双手一摊,还算秉持人设地找补了一句:“因为,把事情全部爆出来感觉比较有意思。”
波鲁克斯痛苦地闭上眼,万万没想到恶魔交易的事情暴露在卡斯托耳面前还得遭这么一劫。
“哇哦,你就让人家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自己的伤口……”唐绯默默给了程墨一个大拇指,“你做事也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程墨强调:“闭嘴。我是在防止事情越闹越僵,之后再不明不白地结束。”
——看这对兄弟你来我往半天,吵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他余光瞥见,弟弟虽表面摆出一副“我不想理会这个假冒哥哥”,但已经悄悄竖起耳朵在听了。
觐见室又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波鲁克斯反复加重的深呼吸。
方知乐环顾一圈,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怎么,要开故事大会了?”
他对此毫无兴趣,但还算知趣地不予打扰。他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便摸索着坐到地面,往奚厌的腿上一靠,眼皮看上去快要贴合在一起了:“等结束了叫我。”
程墨觉得氛围很是古怪,不过好歹,波鲁克斯这个锯嘴葫芦终于说话了:“当时,我不得不订立契约……那件被我们吞下、每晚可以产出黄金的珍宝,其实是恶魔的宝物。”
卡斯托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话中的含义,他张大了嘴。
波鲁克斯干巴巴地、尽可能简单地描述道:“恶魔主动找上门来,因为我们兄弟抢走了他的宝物,所以他要我们付出生命——在他下手以前,我先一步和他签订了契约,把灵魂给了他。就这么简单。”
“你不是我的哥哥,”弟弟条件反射反驳,又自言自语道,“……从那时候就……那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