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段锦安，这个奖杯是你什么时候拿的？”彦观炽指着书柜最上层一个蒙了层薄灰的数学竞赛奖杯。

“初中。”段锦安头也不抬。

“这个呢？这照片上是你吗？这么小！”

彦观炽又发现书柜中层摆着的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个大概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坐在秋千上，板着一张小脸，眉头微微蹙着，一副生人勿近的严肃模样，但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清俊的轮廓。

段锦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顺着彦观炽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张照片，他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淡。

“嗯。”他应了一声。

“哈哈，你小时候就这么酷啊？一脸‘别烦我’的样子。”彦观炽乐了，把相框拿下来，凑近了仔细看，越看越觉得好玩，“不过还挺可爱的，脸蛋肉嘟嘟的。哎，你妈肯定特喜欢你这样吧？小大人似的。”

段锦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拿着相框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彦观炽看够了，想把相框放回去，目光却无意中扫过相框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封面是皮质的大相册。相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也暗沉了。

“这啥？你家的相册？”彦观炽来了兴趣，伸手去拿。

这次，段锦安的反应快了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相册的另一边。

“别动。”他说，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

“干嘛？看看呗！”彦观炽不以为意，笑嘻嘻地，“看看你小时候还有没有更可爱的照片！是不是穿着开裆裤流口水那种？”

“没有。”段锦安否认得很快，但手并没有松开。相册被他按着，彦观炽也拿不走。

两人隔着书桌，一人按着相册一边，僵持住了。

彦观炽眨眨眼，看着段锦安。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或者说，抗拒。

“里面……有不能看的？”彦观炽试探着问，心里更好奇了。

难道段锦安小时候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黑历史？穿裙子扎小辫？还是哭鼻子流鼻涕的糗照？

段锦安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彦观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好奇和跃跃欲试，心里那点本能的抗拒，不知怎么，就慢慢松动了。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漫长的拥抱，也许是因为此刻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阳光正好。

他缓缓松开了手。

“随便你。”他别开脸，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但耳朵尖似乎又有点泛红。

“这还差不多！”

彦观炽得意地拿起那本沉甸甸的相册，抱着它走到床边坐下，盘起腿，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兴致勃勃地翻开。

相册的第一页，是一些更久远的黑白照片，似乎是段锦安的爷爷奶奶辈。

彦观炽对这些不感兴趣，快速翻过。

后面几页，开始出现彩色照片。有段屿年轻时的样子，比现在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锐气，但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更多的是段阿姨，年轻，美丽，笑容温柔，抱着还是婴儿的段锦安，或者牵着他的小手学走路。

段锦安小时候的照片果然不少，但大多都是一个模式——穿着得体的小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被大人抱在怀里或者站在旁边，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很少看到他有开怀大笑的模样，最多是嘴角微微弯一下。

“你小时候……真像个假人。”彦观炽一边翻一边点评，啧啧有声，“看看这表情，跟谁欠你钱似的。哎，这张穿小西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这张在弹钢琴？你还会弹钢琴？”

“学过。”段锦安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很淡。

“牛。”彦观炽竖起大拇指，继续往后翻。

照片里的段锦安渐渐长大，从幼儿园到小学，模样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现在，只是眼神里的疏离和安静，似乎从小就有。

翻到相册中后部分，大概是段锦安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

照片的背景开始丰富起来，除了家里，偶尔也有公园、游乐场，甚至……彦观炽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在一个看起来很热闹的游乐园，背景是巨大的摩天轮和色彩鲜艳的卡通城堡。照片中央，站着两个小男孩。

一个穿着浅蓝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紧绷，正是缩小版的段锦安。

他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穿着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黄色T恤、头发剃成短短的小平头、正对着镜头做鬼脸、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男孩。

彦观炽的手指顿住了。

这张照片……这个场景……这个做鬼脸的小男孩……

他心里猛地一跳，一种极其模糊却又异常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做鬼脸的小男孩，试图从那模糊的带着年代感的影像里，辨认出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小男孩黄色T恤胸口的位置——那里，用歪歪扭扭的、孩子气的笔迹，画着一个……勉强能认出来是狮子头的图案？旁边好像还有几个字母？

彦观炽的呼吸屏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书桌前的段锦安，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发颤：

“段锦安！这……这张照片！这、这个穿黄衣服的小孩……是我吗？！”

段锦安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彦观炽，目光平静，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你快看啊！”彦观炽激动得直接从床上跳下来，抱着相册冲到书桌前，把那张照片几乎怼到段锦安眼前，“这个！这个是不是我？！你看这衣服！这鬼脸！这头发！还有这个狮子头！是不是我小时候最爱画的那个？！”

他的语速快得飞起，眼睛瞪得溜圆。

段锦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在那个笑得没心没肺，做鬼脸的小男孩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彦观炽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笑容，似乎隔着漫长的时光，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弯了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