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彦观炽就醒了。
他难得没赖床,一骨碌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把自己收拾干净。
换了身他觉得最精神,最像样的衣服一件的连帽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
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头发,才勉强把那头不听话的红毛理顺了点。
他拎着一大袋昨天特意挑的水果,站在段锦安家那栋公寓楼下时,心跳莫名有点快。
一半是因为马上能见到段阿姨和吃到饺子,另一半……是对要面对段屿的那种本能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不是预想中系着围裙满脸笑容的段阿姨,也不是表情严肃的段屿。
开门的是段锦安。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脸。
看到门外站得笔直,拎着水果袋,表情有点僵的彦观炽,他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侧身让开:“进来。”
彦观炽小心地走进去。
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段锦安身后不远处的段阿姨。
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年多没见,她好像没什么变化。
“阿姨!”彦观炽眼睛一亮,刚才的紧张飞走一大半。他赶紧把水果袋提起来点,声音都响亮了些,“我来了!给您带了点水果!”
“哎哟,小炽来啦!”段阿姨笑着迎上来,没接水果,先伸手拍了拍他胳膊,“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
她上下打量着彦观炽,像看自家孩子。
“好像又高了点?就是看着还是瘦,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熟悉的关心语气,一下子让彦观炽放松了。
他嘿嘿笑着,挠挠头:“吃了吃了,阿姨,我吃得可多了!”
“妈,饺子馅调好了?”段锦安在一旁适时开口,打断了段阿姨准备继续的嘘寒问暖。
“好了好了,就等你们来帮忙包呢!”段阿姨笑着,引彦观炽往里走,“小炽今天可得露一手,让阿姨看看你手艺长进没?”
“我……我尽量!”彦观炽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跃跃欲试。
他换了鞋,跟着段阿姨往厨房走。
路过客厅时,眼角余光飞快扫了一眼没看见段屿。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厨房里,和面的盆、调好的三鲜馅、擀面杖、盖帘都准备好了。
空气里是面粉和馅料的香味。
段阿姨系着围裙,利落地开始揉面、分剂子。
彦观炽洗了手,笨手笨脚想帮忙擀皮。结果擀出来的不是太厚就是奇形怪状,逗得段阿姨直笑。
段锦安也洗了手过来。他没说话,接过彦观炽手里歪歪扭扭的面皮,重新揉成团,再擀开。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擀出来的饺子皮又圆又匀,边薄中间稍厚,是标准的饺子皮样子。
“哇,段锦安你还有这手艺?”
彦观炽看得有点呆,也忘了紧张,凑过去看。
段锦安没理他,只是把擀好的皮递给他:“包。”
彦观炽接过皮,学着段阿姨的样子舀馅捏合。
结果不是馅太多撑破皮,就是捏得太丑立不住。
段锦安看了两眼,没说话。伸手拿过一个他包坏的作品,拆开,重新调了馅量,手指灵活地几下捏合。一个胖嘟嘟、褶子均匀的饺子就立在了盖帘上。
“看着。”他简单说。
彦观炽盯着他的手指,跟着学。虽然还是笨拙,但好歹能包出个像样的了。
段阿姨一边包一边笑着指导。气氛温馨得不像话。
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照在三个人手上、脸上,暖洋洋的。
就在彦观炽慢慢沉浸在这种家庭式的带着面粉香的温暖里时,客厅那边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段屿穿着一身家居服,从书房方向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份文件,似乎正准备去客厅。路过厨房时,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厨房里的说笑声瞬间低了下去。
彦观炽手里正捏着一个饺子。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审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背脊下意识挺直了,捏饺子的动作也僵住。
他悄悄抬眼,飞快瞟了下门口段屿站在那儿,表情平静。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那双沾着面粉捏着饺子的手上。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段阿姨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老公,忙完了?小炽来了,正帮我们包饺子呢。”
段锦安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门口的父亲。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彦观炽那边侧了侧。
彦观炽赶紧放下手里的半成品饺子,站直了些。
努力挤出个自认为最得体、最乖的笑容,声音有点干地打招呼:“段叔叔好。”
段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沾着面粉的手指和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
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没说什么,目光转向段锦安,语气平淡地问:“作业做完了?”
“嗯。”段锦安应道。
“嗯。”段屿又点了点头。
没再看彦观炽,拿着文件径直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翻看起来。
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离开稍微弱了点。彦观炽偷偷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重新拿起饺子皮,却没了刚才的轻松自然,动作又僵硬起来。
段阿姨像是看出他的不自在,温声笑道:“别管他,他就那样。来,小炽,你看这个馅要这样放,对,捏这儿……”
段锦安也重新开始擀皮。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擀皮的声音,在重新响起的刻意压低的说笑声里,显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
厨房里的温暖气氛好像被冲淡了一层。但饺子还得继续包。
彦观炽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手里的面团和馅料,不去想客厅里那个存在感极强的人。
只是偶尔,当他捏好一个勉强合格的饺子,下意识想向段锦安炫耀时,对上对方平静的目光,心里才会泛起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没事,他想,有段阿姨在,有段锦安在,还有这么多好吃的饺子,段叔叔嘛,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这么一想,他又重新打起精神,笨拙却认真地继续跟手里的饺子皮搏斗。
厨房里,慢慢地,又重新响起了段阿姨温柔的指导声,和彦观炽偶尔因为成功包好一个饺子而发出的压低了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