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响起,段锦安走回了书桌那边。
台灯被拧亮了一点,但光被他调了角度,避开了床铺。
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书本翻开的窸窣,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彦观炽躺在黑暗里,听着那规律又熟悉的书写声,额头上似乎还留着那点微凉的触感,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身体里那股兵荒马乱的悸动也慢慢平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替代。
他悄悄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把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偷偷往上翘了一点点。
得,这觉……看来是真能睡了。
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床上,彦观炽起初还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但没过多久,绷紧的神经一旦放松,被亲吻和情绪消耗殆尽的体力就迅速反扑。
他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真的沉入了梦乡。
段锦安笔下未停,直到又做完一套卷子的最后一道题。
他放下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半。
他习惯性地侧头看向对面的床铺。
彦观炽睡得很熟,身体微微蜷缩着,朝向墙壁,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背影轮廓。
宿舍里暖气很足,他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着。
段锦安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简单洗漱,然后关掉了自己那边的台灯。
他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下,宿舍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
疲惫感涌上来,但闭上眼,大脑却异常清醒。
白天那些亲昵的、激烈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彦观炽笨拙的偷袭,他泛红的眼角,那句含混的我的,还有唇齿间温热柔软的触感……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让他心里发烫。
可紧接着,另一种更沉重的、冰冷的思绪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傍晚时分,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备注——“父亲”,像一根刺,扎在他放松下来的神经上。
他不用回拨也知道会听到什么,无非是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关于前途、责任、联姻可能性的提醒,字字句句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他试图为自己构建的、与身边这个熟睡的人相关的小小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鸡腿,有游戏,有争吵和亲吻,有鲜活而生动的情绪,而不是家族计划书里一个个冰冷的目标和棋子。
白天在彦观炽面前,他可以暂时将这些抛在脑后,扮演一个失控的、有血有肉的段锦安。
但现在,夜深人静,那些被压抑的、来自另一个世界和身份的压力。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发疼,呼吸也变得有些滞涩。
那种熟悉的情绪低潮,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卷土重来。
它不激烈,只留下沉重的疲惫和空洞。
他静静地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上铺床板的模糊轮廓。
身体很累,但大脑却在无意义地空转,思绪时而清晰得可怕,时而一片空白。
旁边床铺传来彦观炽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起初只是背景音,但渐渐地,它像一根细线,牵引着他涣散的注意力。
一下,又一下,平稳而富有生命力,和他自己胸腔里沉闷的、仿佛隔着一层膜的跳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段锦安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彦观炽床边,停下。
借着微光,能看到彦观炽睡得毫无防备,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晕,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着。
段锦安在床边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没有惊动床上的人,轻轻掀开了彦观炽被子的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单人床对于两个身高腿长的男生来说实在有些拥挤。
段锦安尽量靠外,背对着彦观炽,避免挤到他。
但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彦观炽身上散发出的、睡眠中暖烘烘的温度,还有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
几乎是身体相贴的瞬间,那种冰冷沉重的、几乎要将他拖入泥沼的窒息感,奇异地被驱散了一些。
彦观炽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真实而温热。
那平稳的呼吸声近在耳边,一下一下,像温柔的鼓点,敲打在他混乱的心跳上。
他闭上眼,没有试图入睡,只是感受着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和生机。
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虽然心口的闷痛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那股要将人吞噬的寒意,被隔绝在了这具温热身体的另一侧。
黑暗中,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朝着彦观炽的方向,微微蜷缩了一点。
手指在被子下,小心翼翼地、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搭在了彦观炽的腰侧睡衣布料上,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属于此刻的安宁。
黑暗中,那份温暖的触感和规律的心跳声,是彦观炽睡梦里模糊的安全感来源。
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轻轻地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那点湿意穿透了睡意,让他睫毛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不再是零星的几点,而是持续的温热,慢慢洇湿了他颈窝那一小块皮肤。
彦观炽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醒透,只感觉身后贴着一具微微发颤的身体,比平时抱得更紧,手臂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这不是那种玩闹或者亲昵的力道,而是另一种压抑的、无声的紧绷。
“段……”他含糊地开口,嗓子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身后的段锦安没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温热的液体继续渗进他睡衣领口,沉默的颤抖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过来。
彦观炽的睡意一下子跑了大半。
他愣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试着动了动,想转身看看段锦安,但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带着股执拗的劲儿,不让他转过去。
“……锦安?”彦观炽的声音彻底醒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再试图转身,只是抬起手,摸索着覆上段锦安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而且绷得死紧,指节都微微泛白了。
“你怎么了?”
回应他的,还是沉默。
只有颈窝处越来越明显的湿意,和身后那人竭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彦观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同时又被一股陌生的、酸胀的情绪填满。
他从来没见过段锦安这样。这人总是冷静的,克制的,游刃有余的,哪怕是最激烈的亲吻和占有,也带着清晰的掌控感。
可现在,这个把脸埋在他颈后无声流泪、身体微微发抖的人,脆弱得让人不敢碰。
他不知道原因。
家庭?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段锦安很少提家里的事,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的印象总是一个规矩森严、冷冰冰的地方。
彦观炽忽然想起睡前,段锦安最后整理衬衫时那个恢复清冷的侧影——也许那并不是恢复,而是一种武装,把所有的疲惫和情绪都压在了平静的表象底下,直到夜深人静,只剩自己时,才终于撑不住,垮了下来。
“没事了……”彦观炽笨拙地、轻轻地拍着段锦安的手背,像哄小孩一样,声音放得很软,“我在这儿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平时插科打诨的词儿这会儿都显得没劲儿,只能重复着最简单直白的句子,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手。
他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任由段锦安紧紧地抱着,把眼泪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都沉默地交给他颈窝这片小小的、温热的皮肤。
彦观炽心里又酸又疼,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段锦安白天那些突如其来的变化,那些霸道的占有和偶尔的孩子气,也许不单单是因为想好了怎么要他,也可能是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段锦安才能短暂地、安全地,卸下那些沉重的壳,哪怕是以现在这样狼狈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颈窝的湿意不再增加,身后的颤抖也渐渐平息,只是那环抱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段锦安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但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气和疲惫。
彦观炽轻轻动了动,这次段锦安没再阻止。
他小心地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段锦安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清亮沉静的桃花眼,此刻还泛着明显的水光,眼角红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只有微红的眼眶和残留的泪痕,泄露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彦观炽,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浮动着,是还没散尽的难过,还有一丝被看到脆弱后的难堪?
彦观炽没问为什么哭,也没说别哭了。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很轻、很轻地擦过段锦安的眼角,把那点湿痕抹掉。
动作带着他平时少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然后,他往前凑了凑,伸出胳膊,把段锦安整个人搂进自己怀里。
不再是刚才被从背后抱着的姿势,而是他主动把段锦安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像抱小孩一样,笨拙却坚定地环抱住他。
“睡吧。”彦观炽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沉稳,“我抱着你睡。”
段锦安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随即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彦观炽的颈窝,手臂也重新环上彦观炽的腰,这次不再那么紧绷,而是带着一种全然依赖的力度。
狭小的单人床上,两人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势紧紧抱着。
彦观炽能感觉到段锦安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那点潮湿的凉意也渐渐被彼此的体温焐热。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手臂稳稳地环着怀里的人。
心里那点酸疼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加坚定和柔软的东西。
好吧,他想。
不只是他上了段锦安的贼船。
原来段锦安,也同样需要他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