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只剩下彦观炽一个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靠在门板上,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压根不想动。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跟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似的,理不出半点头绪。
段锦安最后那句有点累,还有转身时那个看不清情绪的眼神,跟复读机似的,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有点累……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大吵大闹都让彦观炽难受。
吵架至少说明对方还在乎,还有脾气。
可累算什么?像是一种无声的消耗,一种……快要撑不下去的信号。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彦观炽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段锦安对他好,那是真的毫无底线,怎么纵容都不嫌烦。
上课替他打掩护,帮他打游戏上分,记得他所有喜好,连生气闹别扭,最后低头妥协的也总是段锦安。
而他自己呢?好像一直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甚至有点恃宠而骄,稍不顺心就甩脸色,连一个下意识的躲避都要闹得天翻地覆。
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彦观炽脑子里乱糟糟的,段锦安对他向来没什么脾气,哪次不是由着他来?可现在连他闹别扭都不哄了。
这不对劲。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瞥见段锦安桌上那本摊开的习题册。
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步骤清晰得让人恼火。
再看自己桌上那张涂得跟鬼画符似的草稿纸,对比实在扎眼。
这人连生气都这么有章法,实在气人。
目光扫到段锦安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眼镜摆得一丝不苟。
再瞅瞅自己那团得像狗窝的床铺,彦观炽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凭什么人家处处像样,自己倒像个不懂事的麻烦精?
走廊里每阵脚步声都让他竖起耳朵,心跳漏半拍,又失望地落回去。
时间过得格外慢。他开始后悔刚才没跟着出去,哪怕说句软话呢。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终于响了。
彦观炽蹭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拽了拽衣角,又胡乱抹了把脸,想让自己看着自然点。
门开了。
段锦安提着两个塑料袋进来,炸鸡的香味飘了满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趁热吃。”
说完转身就往自己座位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段锦安!”
彦观炽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出口才意识到声音太大,他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稍微镇定了些。
他几步跨到段锦安面前把人拦住,抬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准备好的话在喉咙里打转,说出口却磕磕绊绊:
“我……对不起。刚才……我真不是故意躲开,就是吓一跳。还有,上课打游戏是我不对,骂你也不对,乱发脾气……都不对。”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越垂越低:“……你别生气。也别……别觉得累。”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段锦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彦观炽垂着头,耳根通红,睫毛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段锦安才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知道了。先吃东西。”
他拉着彦观炽坐下,把袋子推过去,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拆开包装。
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彦观炽偷瞄他的表情——段锦安垂着眼,长睫毛在下眼睑投了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他拿起鸡腿咬了一口,酥脆多汁,却有点食不知味。
平时都是彦观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会儿安静得让人难受。
就在他快憋不住的时候,段锦安吃完了。
“彦观炽。”段锦安叫他,语气很平静。
彦观炽立刻放下鸡腿,坐得笔直。
“我没生气。”段锦安看着他,“至少不是气你躲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从来没想过,你下意识躲开的那个动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彦观炽愣住了。
段锦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声音轻了些:
“你上课打游戏,我帮你打掩护;你冲我发脾气,我哄你。你做什么,我好像都能接受。”
“但那个躲开……”他转回头,眼神里有些彦观炽看不懂的东西,“会让我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或者……让你不舒服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进彦观炽心里。
“所以不是累,”段锦安摇摇头,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完他不再看彦观炽,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莫名有些落寞。
彦观炽完全僵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段锦安的包容,却从没想过对方也会不安。
愧疚和心疼猛地涌上来,比之前任何情绪都强烈。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绕过桌子冲到段锦安面前,一把抓住他手腕。
段锦安抬眼看他,有些惊讶。
彦观炽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声音因为激动有点抖:“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语速飞快,“我没有觉得你不舒服!也没有觉得你不够好!我躲开是因为——”
他卡住了,巨大的羞耻感让他说不下去。
但看着段锦安的眼睛,他一咬牙,闭着眼吼了出来:
“是因为你突然凑过来!我心跳快得不行!脑子一片空白!我控制不住!我紧张!”
说完,他的眼睛死死闭着,整张脸连脖子都红透了。
死一样的安静。
几秒后,彦观炽感觉手腕被轻轻回握。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低的笑。
他偷偷睁开条缝。
段锦安正看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楚地映着他的影子,眼尾微微弯着,盛满了细碎的光,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只是……紧张?”段锦安低声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笑意。
彦观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他别开脸胡乱点头:“……嗯。”
段锦安又低笑起来,手上微微用力把彦观炽往自己这边带。
“那……”他凑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彦观炽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呢?还紧张吗?”
彦观炽浑身都僵了。
心脏好不容易慢下来一点,这下又开始咚咚乱撞,比刚才还凶。
段锦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重,可就是挣不开。
他想往后退,离这让人心慌意乱的热度远点,可段锦安的手稳得很,根本不容他动弹。
“现、现在也……”彦观炽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睛东瞟西瞟,死活不敢看近在咫尺的脸,“也紧张……”
他实话实说,脸上烧得厉害。
段锦安又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钻进耳朵里痒痒的,让他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
“紧张什么?”段锦安的声音又近了些,热气几乎喷在他耳垂上,听着像是在哄人,可那底下的意思又让人不安,“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是这么说,可他那架势,那眼神,明摆着就不是那么回事。
彦观炽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楚。
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剩下段锦安身上那股干净好闻的味道,还有那双盯得他无处可逃的眼睛。
“我……”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段锦安好像挺满意看他这副怂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握着彦观炽手腕的那只手,拇指轻轻蹭了蹭他手腕内侧那块皮儿。
像被电了一下,彦观炽猛地一哆嗦。
这反应好像让段锦安更高兴了。
他终于退开了一点,给了彦观炽一丝喘气的空当,可目光还是黏在他身上,没挪开。
“刚才,”段锦安开口,“你说你错了。”
彦观炽呆呆地点了点头,魂儿还没完全回来。
“错哪儿了?”段锦安追问,语气不重,可那股认真劲儿让人没法糊弄。
彦观炽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家伙……是要他给个准话,要个保证,或者说,要个态度。
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别抖,眼神也终于敢对上去,虽然还是有点躲闪。
“我……不该老由着性子来,不顾你感受。”他顿了顿,想着该怎么说,声音越来越小,倒是清楚了不少,“不该……把你对我的好,当成应该的。”
段锦安没吭声,就静静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彦观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接着嘟囔:“也……也不该上课打游戏,还骂你混蛋……”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段锦安静了几秒。
就在彦观炽以为他还不满意的时候,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嗯。”
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握着彦观炽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变成一种更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握法。
然后,他松了手。
彦观炽手腕一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握住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那人的温度。
段锦安转过身,走回自己桌边,拿起之前放下的水杯,又喝了一口。
动作流畅自然,好像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
他放下杯子,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彦观炽,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了点拿他没办法的笑意。
“鸡腿要凉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没动的。
彦观炽看看他,又看看鸡腿,再看看他。
脑子还没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里转过来,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
但他还是乖乖哦了一声,慢吞吞挪回自己座位,拿起那个已经不怎么热的鸡腿,咬了一口。
味道是还在,可他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品。
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段锦安
那人已经坐回去了,重新摊开习题册,拿起笔,一副要继续学习的模样。
侧脸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完了?
彦观炽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像是松了口气,可又觉得……有点不得劲儿?
他以为段锦安至少得多说两句,或者……再靠近点?
他啃着鸡腿,味同嚼蜡,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段锦安似乎感觉到了,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句。
“看什么?”语气平平。
彦观炽被抓包,赶紧低下头,胡乱嚼着肉,含糊道:“没、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