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观炽那点小动作——偷看、搜索、抓狂、发消息——全被他余光收进眼底。
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沮丧地耷拉下去,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在纸页上戳出了个深深的墨点。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很快被他用力压平,维持住那副冷淡的模样。
僵持不下去,彦观炽抬头盯着段锦安看。心里只感觉一个劲的委屈烦躁。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摩擦声很让人心痛,段锦安却动都没动。
彦观炽想,这人肯定听见了就是不想理我。
他几步跨到段锦安身后,心一横,直接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对方的脖子,下巴死死抵进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故意往他耳朵里钻。
“……段锦安。”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赖皮味儿。
段锦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松懈下来。他没理身后多出来的重量,也没搭理耳边的骚扰,笔尖都没停,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着几何图,仿佛彦观炽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彦观炽等了几秒,没动静。
他不甘心,侧过脸,拿自己的脸颊去蹭段锦安的侧脸和耳廓,动作笨拙得要命,却又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喂,理理我啊……”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耳垂,“我错了还不行吗?”
段锦安笔下的线条终于打了个弯,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顿点。
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出卖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彦观炽见他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心里那点委屈瞬间变成了火,干脆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手臂收得死紧,差点勒得段锦安喘不过气,脑袋还在他肩颈处胡乱地蹭。
沙沙的书写声终于停了。
段锦安放下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不是去回抱,而是有些烦躁地、轻轻地推了一下彦观炽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力道不大。
“别闹。”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比刚才还冷,“我在写作业。”
说完,他重新拿起笔,视线死死钉在习题册上,摆出一副闲人免进的架势。
彦观炽被他这反应噎得一愣,手臂被推开的地方空落落的。
他看着段锦安重新投入学习的侧影,那副油盐不进、完全把他当空气的样子,让彦观炽心里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冒了出来,混合着挫败和难堪。
他咬了咬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狠狠瞪着段锦安。
行,你厉害。
你写作业是吧?
彦观炽气呼呼地转身回到自己桌前,重重地拉开椅子,翻开书,把笔捏得咯吱响,试图也钻进题海里,把那个恼人的家伙抛在脑后。
可没过两分钟,他的眼神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看着段锦安那张沉静的侧脸,那副专心致志、仿佛世界上只有习题的样子,彦观炽心里那点不甘和慌乱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这咋搞啊,没人告诉我段锦安生起气来这么不讲理。
彦观炽强迫自己盯着书本,可那些字母和公式跟长了脚似的,在眼前乱晃,压根进不了脑子。
他心里烦躁得要命,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段锦安。
那人脊背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棱角分明,也显得……格外生分。
终于,段锦安合上习题册,把笔帽扣上。这动静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把书本和文具一样样归位,动作有条不紊,愣是没往彦观炽这边看一眼。
他要走了?
彦观炽心里猛地一紧,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段锦安收拾利索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的瞬间——
“喂!”
彦观炽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太急,听着又干又涩。
他猛地站起来。
段锦安停下了,没回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还搭在门把上,等着下文。
彦观炽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道歉?好像不知道错哪儿了。
质问?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最后只憋出一句毫无气势、还语无伦次的话:
“……你、你去哪儿?”
段锦安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声音平得没半点波澜:“买鸡腿。”
说完,他拧动门把,拉开了门。
门缝透进走廊的光。
彦观炽看着他那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措猛地攥住了心脏。
他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快,几步冲过去,在段锦安完全出门前,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额头抵住段锦安的后背,手臂收得紧紧的。
“别走……”
他的声音闷在段锦安的外套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和示弱,那点强撑的别扭和赌气,在即将失去关注的恐慌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段锦安……你别不理我。”
被抱住的人身体明显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段锦安没动,也没推开他,就由着他抱着。
楼道里隐约传来别人的脚步声和谈笑,更显得门内这一角的寂静格外漫长。
终于,段锦安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彦观炽混乱的心湖。
他感觉到段锦安的身体放松了些,然后,那只原本搭在门把上的手,慢慢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包裹住彦观炽微凉的手指。
段锦安还是没回头,但声音不再那么冷,带上了一丝熟悉的、无可奈何的纵容,还有点疲惫:
“松手。不是要去给你买鸡腿么。”
彦观炽摇了摇头,额头在他背上蹭了蹭,手臂又收紧了些,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祸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挽留。
“我不吃了……”他闷声说,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别生气。”
段锦安又沉默了一下,反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彦观炽紧紧交握在他身前的手背。
“没生气。”他的声音低下来,在昏暗里听着有些模糊,却带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词儿。
“……有点累。”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彦观炽心里猛地一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单方面索取关注、闹脾气,却很少想过段锦安会不会也有觉得累、需要安静的时候。
他慢慢地、一点点松开了手臂,但还是站在段锦安身后,没退开。
段锦安感觉到腰间的力道松了,这才转过身。
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着彦观炽低垂的脑袋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伸出手,没像往常那样揉他头发,而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眼角。
“在这等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鸡腿,还是要买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宿舍门,还细心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彦观炽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抬手摸了摸刚刚被碰过的眼角。
那儿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里那股烦躁和慌乱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