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观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他忽然想起之前隐约听过的传闻,想起段锦安身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他们……”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是真的。”段锦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我妈是第三者。我是私生子。”
他转过头,看着彦观炽,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怎么?校霸同学,也想嘲笑几句?还是觉得跟我这种‘脏’人坐一起,玷污了您?”
彦观炽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段锦安眼中那层薄冰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自厌和绝望,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我操!”他低骂一声,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水泥墙上。沉闷的撞击声后,墙面簌簌落下灰尘。
段锦安瞳孔微缩。
“你他妈……”彦观炽喘着粗气,收回火辣辣刺痛的手,盯着段锦安,“你他妈就让他们这么骂?”
“不然呢?”段锦安反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告诉老师?写检讨?还是像你一样,用拳头让他们闭嘴?”他摇摇头,眼里满是讥诮,“没用的。谣言像风,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那就让他们白骂?”彦观炽逼近一步,额角青筋跳动,“段锦安,你平时跟我横的那劲儿呢?啊?就只会在这儿抽烟装深沉?”
段锦安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纯粹又炽热的东西。他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
“放屁!”彦观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我同桌!骂你就是在打我的脸!”
段锦安手腕被攥得生疼,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彦观炽力气大得吓人。他抬起眼,对上彦观炽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怒意的眸子。
“松开。”
“不松!”彦观炽盯着他,“段锦安,我不管你是少爷还是什么私生子,在我这儿,你就是我同桌。谁再敢在你面前嚼舌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见一次,打一次。”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天台掠过。
段锦安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幼稚。”
“对,我就幼稚!”彦观炽松开手,胸口还在起伏,“总比你他妈什么都憋在心里强!”
段锦安低下头,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窒息。
良久,段锦安低声说:“烟的事,别说出去。”
“打架的事,你也别说出去。”彦观炽回敬。
段锦安抬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彦观炽表情认真。
“……成交。”
上课预备铃刺耳地响起,打破了天台的沉寂。
“走了。”彦观炽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喂。”
段锦安看向他。
“下次想抽烟,”彦观炽指了指天台角落一个更隐蔽的废料堆后面,“去那儿,不容易被发现。”
说完,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段锦安站在原地,听着铃声渐歇。他走到彦观炽指的那个角落,那里散落着一些旧桌椅和破损的实验器材,确实是个更隐蔽的容身之所。
他拿出烟盒,又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烟身。
远处,教学楼传来老师讲课的模糊声响。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他想起彦观炽刚才那句话——“谁再敢在你面前嚼舌根,我见一次,打一次。”
幼稚。冲动。不讲道理。
可是……
段锦安低下头,看着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散在风里,了无痕迹。
他最终还是没有点燃那支烟,只是将它仔细地放回烟盒,连同那个差点失控的自己,一起重新锁好。然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挺直脊背,转身,一步步走下天台,重新汇入那栋充满了规则、目光和流言的灰色建筑。
走廊里,上课铃的回音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他走到教室后门时,彦观炽已经趴在了桌上,脸朝着窗户,好像睡着了。
段锦安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看见自己桌面上,三八线的那边,被人用笔帽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他顿了顿,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
「放学别走,请你喝奶茶。——彦」
段锦安捏着纸条,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仿佛睡熟了的后脑勺。阳光正好照在彦观炽微乱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
段锦安垂下眼,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笔袋最里层。然后,他翻开课本,拿起笔,像过去的每一个平常日子一样,开始记笔记。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也没有人听见,他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正缓慢而沉重地,重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