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晨光透过教室窗户时,彦观炽脸上的创可贴已经换成了更不起眼的肤色款。但当他走进教室,空气还是微妙地滞涩了一瞬。
胡杰照例凑上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炽哥,昨晚那包新棉签好用不?”
彦观炽“嗯”了一声,把书包塞进桌肚。旁边座位依旧空着——段锦安还没来。
早读铃响前一分钟,那道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校服平整,步履沉稳,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目不斜视地走向座位,沿途收获的目光比昨天更甚——关于他昨天在德育处“硬刚”赵峰父亲的传闻,已经发酵了一整夜。
段锦安刚坐下,前排就有女生转头,红着脸递来一张物理卷子:“段同学,这道题……”
“课间再说。”段锦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冷淡。女生讪讪地转了回去。
观炽趴在桌上,侧脸对着墙壁,耳朵却捕捉着旁边的动静。早读课嗡嗡的读书声里,他听见段锦安翻书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
课间操时间,人群往操场涌动。彦观炽没去,借口伤口疼,溜到了实验楼后面的天台——这里荒废已久,鲜少有人来。
他推开锈蚀的铁门,脚步却顿住了。
天台边缘,有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白衬衫,深色校裤,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是段锦安。
我靠?!这家伙这回事!
风吹乱他额前的发,烟雾在他周身缭绕,那背影透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疏离感。
彦观炽停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段锦安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他指间的烟顿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被人撞破的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你……”彦观炽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段锦安抬起手,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在水泥护栏上摁灭。动作熟练得刺眼。
“别告诉别人。”他说,声音有些哑。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冷淡的陈述。
彦观炽喉结动了动。“为什么?”
段锦安没回答,目光移向远处操场的方向。那里,广播操的音乐隐约传来。
“看什么?”彦观炽走近几步,也靠在护栏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整齐划一,像一群没有面孔的提线木偶。
“没什么。”段锦安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顿了顿,递向彦观炽,“要么?”
彦观炽看了一眼那烟盒,是个他没见过的外国牌子。他摇头:“感冒了。”
段锦安也不勉强,把烟盒收回。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昨晚,”段锦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谢了。”
彦观炽一愣:“谢什么?”
这傻子脑子瓦特了?
“没把那包棉签扔了。”段锦安侧过脸,看向他额角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也谢你……没多问。”
彦观炽嗤笑一声:“我问了你就会说?”
段锦安沉默片刻。“不会。”
“那不就行了。”彦观炽转过身,背靠护栏,仰头看天。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而冷淡的蓝。
“为什么帮我作证?”他问,“不是说,只是‘陈述事实’?”
段锦安也转过身,与他并肩靠着。“是事实。”他顿了顿,“但事实也分人愿不愿意说。”
“那你为什么愿意?”
这次,段锦安沉默了更久。久到彦观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也没问。”
你没问我为什么转学,没问我家里的事,没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你甚至没问我,那天为什么去工地找你。
彦观炽怔住了。他转头看向段锦安,对方却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在这时,天台下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笑骂声,由远及近。
“哎,你们听说了吗?就新转来那个段锦安,装得人模狗样的……”
“知道知道,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啊……”
“可惜什么?”
“他妈是个小三!插足别人家庭,害的别人离婚在结婚!这才带着儿子灰溜溜转学到咱们这儿!”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姑妈跟他原来一个小区,亲口说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转学?还少爷?呸!一个小三生的私生子罢了!”
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钉子,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
彦观炽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下意识看向段锦安。
段锦安依旧靠着护栏,侧脸线条绷得死紧,握着护栏边缘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骤然冰封的雕塑。他没有动,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彦观炽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暗潮。
楼下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恶意的哄笑声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