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彦观炽拿起文件袋,“谢了。”
段锦安点点头,转身要走。
“段锦安。”彦观炽叫住他。
段锦安停步,侧过身。
彦观炽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忽然笑了一下:“碘伏棉签,还有吗?”
段锦安静静看着他,几秒后,从书包侧袋里又掏出一包,放在他桌上。
“别沾水。”他说,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胡杰从后门探进头来:“炽哥,走不走?网吧开黑去!”
“你先去。”彦观炽挥挥手,拿起那包碘伏棉签,拆开,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小心地擦拭额角的伤。
玻璃上倒映出空荡的教室,夕阳的余晖把桌椅染成暖金色。
他擦完伤口,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段锦安整齐的桌面,和那张依旧清晰刻在桌面中间的、歪歪扭扭的“三八线”。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子开始泛黄。
秋天真的来了。
放学后的人流像开闸的水,涌向各个方向。胡杰勾着彦观炽的肩膀,半拖半拽:“走走走炽哥,老地方!韩小野和林大石已经占好机子了!”
彦观炽脸上创可贴的边缘翘起一点,他随手按了按。“作业呢?”
“明天早自习抄呗!”胡杰满不在乎,“快快快,今天有活动!”
网吧在离学校两条街外的巷子里,招牌旧得褪色,但里面永远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推开门,混合着泡面、汗水和香烟的气味扑面而来。韩小野在最里面一排站起来挥手:“这儿!”
四个并排的机子已经亮着,屏幕上闪烁着游戏登录界面。彦观炽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机器还带着上一个人留下的余温。
他开了机,登录账号,动作熟练。
胡杰一边戴耳机一边嚷嚷:“今天必须上分!谁坑了谁请奶茶!”
“说得好像你请得起似的。”林大石笑骂,鼠标点得飞快。
游戏加载的空当,彦观炽摸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键盘旁边。
开局没多久,胡杰就开始大呼小叫:“我靠!对面打野又抓我!炽哥救我!”
彦观炽操作的角色从阴影里滑出,一套连招带走了残血的对手。“闭嘴,看地图。”
“牛逼!”胡杰瞬间复活,“炽哥今天手感火热啊!”
韩小野在旁边笑:“那是,炽哥脸上挂彩,手上操作可不含糊。”
彦观炽没搭理,专注地盯着屏幕。游戏里的厮杀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也掩盖了脸上伤口隐约的刺痛。
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队友的叫喊、耳机里激昂的音效……这一切构成一个熟悉又让人放松的茧。
几局下来,有赢有输。胡杰瘫在椅子上哀嚎:“又掉段了……我要戒网!”
林大石踹他椅子:“戒个屁,明天继续。”
韩小野摘下耳机,揉了揉脖子,忽然压低声音:“哎,你们听说了吗?赵峰他爸今天来学校了。”
空气静了一瞬。键盘声和远处的叫骂声显得格外清晰。
“来干嘛?”胡杰坐直了。
“还能干嘛,找关系呗。”韩小野撇撇嘴,“好像去找了德育处主任,还找了年级组长。说什么‘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处分太重影响前途’。”
彦观炽手指停在鼠标上,屏幕上他的角色站在原地不动,很快被敌方小兵围攻致死。灰色的“死亡”字样弹出来。
“然后呢?”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知道具体怎么谈的。”韩小野摇头,“不过段锦安也被叫去了。”
彦观炽转过来看他。
“听说段锦安把当时的情况说得很清楚,还提交了证据——不是说他录了像吗?反正态度挺硬的。”韩小野灌了口可乐,“赵峰他爸最后脸色挺难看的,走了。”
胡杰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段锦安胆子也挺大,敢这么刚。”
“人家有理有据,怕什么。”林大石插话,“而且我听说,段锦安家里……好像也不简单。赵峰他爸估计也掂量了。”
彦观炽重新握住鼠标,点了复活。游戏里的角色从泉水重生,他操作着冲向上路,补兵,推塔,动作比之前更急更凶。
“炽哥慢点!”胡杰叫,“等我一起啊!”
又一局结束,彦观炽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已经黑透,霓虹灯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渗进来,在烟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色彩。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不玩了。”他站起身,“回了。”
“啊?这才几点?”胡杰看了眼时间,“还早呢!”
“累了。”彦观炽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账我结了。”
“炽哥大气!”韩小野嘿嘿笑。
走出网吧,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冲散了里面浑浊的空气。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彦观炽拉上外套拉链,手插在兜里,慢慢往家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申请备注里写着:「段锦安。」
彦观炽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几秒,直到绿灯亮起,身后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
他按了通过。
几乎同时,一条消息跳出来。
「伤口记得换药。」
彦观炽站在人行道中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打字:
「知道了。」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又闪,最后发来:
「嗯。」
然后没了下文。
彦观炽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脸上创可贴被风吹得边缘翘起,他伸手按紧。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夜还很长,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故事。
而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微微发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