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刚才在审讯室里，她那个“精神吞噬”的能力在吸收了黑斑的源流后完成了升级？说起来，她这项吞噬能力的力量源头本来就是上次从黑斑身上剥离解析出来的，难道是因为现在能力彻底进阶、与她的识海融为一体，导致她和黑斑之间的波长同化得太深，连直觉都不再把它当成“外来异物”了？

还是说……单纯是因为它现在太虚弱了？但是如果这样，它又为什么选择在她身上休眠？

连映仔细打量着袖口里的这团小东西。比起前两天在墙角游走时的模样，此刻的黑斑明显缩水了整整一圈，只剩下硬币大小、薄薄的一小片，边缘和行动也没有任何变化，整个斑灰扑扑软趴趴地凝固在袖子上，连精神力也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看着它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连映心情有点复杂。

她其实到现在也没明白，刚才在审讯室里这个来历不明的怪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帮她，甚至在吞掉了成越的精神力之后，它还把大半提纯后的力量全留在了她的经络里，自己却死巴巴地瘫在这。

理智告诉她，这东西来路诡谲、危险莫测，趁它现在虚弱休眠，最好立刻把它从身上弄下去甚至想办法彻底毁掉才是绝对安全的做法。可看着那团死死巴在她袖口缝隙里、像是累极了在沉睡的小小黑影，连映抬起的手指停在半空，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把它抠下来弹走。

意识到自己在心软，连映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唾弃了自己：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这么优柔寡断了？大概是太孤独了，才会让她软弱到对一团连物种都算不上的黑色怪物生出同情心来。

……唉，算了。

连映在心里叹了口气，指尖极轻地拨了一下袖口折边，将那片缩水休眠的黑影严严实实地重新遮挡在布料深处。

既然它刚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眼下又虚弱成这样，就先留着它吧。等它什么时候醒过来了再看情况，反正她现在的能力已经升了级，真要是这小东西醒来后敢有什么害她的异动，到时候再翻脸收拾它也不迟。

连映收回手，将外套叠好放在床头，顺势坐倒在硬板床上。

“回来了。”对面床头，李棠语气淡淡地问，“听说卢维的案子要开始重新审理，你被带去认尸了。卢维那边什么状况？”

连映抬起眼皮看向李棠：“尸体差点在二号炉烧了，特勤局当场扣下，正好调查组的韩督察在审我，就把我也带过去认尸了，确实是卢维，而且不是自杀，是颈环的强制镇静脉冲和体内残余药物共同作用致死。当班管教王敏死在医务区休息室，表面看是畏罪自杀，监控日志全被抹了。郑仁钧顺水推舟，把严巡停职软禁了。”

“死无对证，弃车保帅，再由郑仁钧顺水推舟收拢大权，这一手断尾求生玩得很漂亮。”李棠目光一闪，“不过，韩慎既然肯带你去现场，在审讯室里单独问了你什么？”

连映迎着李棠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卢维相关的一些问题。”

李棠盯着她，慢慢地说：“不管问了什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那种地方怎么保命。”

她微微转头，让自己的脸背对发着红光的监控探头，低声道：“在公众眼里，韩慎是代表内阁刺向地方黑幕的铁尺。但是，联邦现在政治形势复杂莫测，他来这里，说是为了给一个出身普通的前军人伸冤，但实际目的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说到这，她忽然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今天也接触过韩慎了，就你所知，韩慎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拿不准。”连映摇了摇头，想起韩慎和严巡似乎都很在意卢维指环的下落，心头一凛。李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她还在想要不要想办法套一套李棠的话（虽然很可能什么都套不出来），或者问一问苏姨的事（进来以后，屋里几人好像维持着某种默契，都没提过苏姨的死），对面的下铺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声，紧接着，监室广播里响起了一道温和冷静的人工智能女声：

“滴——系统提醒：监测到C094号在押人员心率持续偏高，情绪波动异常。请C09监室人员注意协助安抚，若未及时平复，管教将于五分钟后过来处理。”

094是克洛伊。

王红顿时烦躁地皱起眉，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哭什么哭，嫌今天事儿不够多，非要把管教招进来是吧？”

克洛伊身体一颤，抓过苏明英晾在她床边铁栏边上的旧棉布巾把脸埋了进去，不出声了。

连映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管教招来。她没抬头，而是分出一缕温和的“情绪调谐”精神力探入克洛伊脑海，替她抚平了过快的心率，同时目光在她手上一扫——克洛伊右手食指的义体假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折断了一小截，而在她刚才被调谐触及的情绪里竟不只是单纯的悲伤痛苦，还有一些复杂的……后悔，恐惧，和……恨意？

仔细一想，克洛伊和苏姨似乎关系不错，经常凑在一起聊天。但是，苏姨怎么看都是犯病死的，和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她告过密？但是苏姨在这里面做生意买卖违禁药物也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克洛伊说过什么，也不能算是她的错。

不管怎么说，克洛伊好像知道些什么。

连映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没说什么，靠回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个白天过去了，她得去夏雨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