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映被指导组卫兵押回C区时,走廊里的广播里正回荡着机械女声冷冰冰的管制通告:
【全区通告:即日起,本所正式进入一级全景神经管控状态。各监室的颈环和全息探头已接入实时行动轨迹、情绪、表情及心率追踪模块。任何在押人员一旦出现心率超限、异常行为或暴力等疑似违规行动,防暴颈环将立即触发自动电击,并对同监室全体人员执行连坐惩戒……重复,同监室全体连坐……】
走廊顶部的圆形探头每隔三米就有一颗,此刻全都亮起了暗红色的光圈,随着连映的走动,一排排镜头发出整齐划一的细微机械转动声,如同无数只冷酷无情的眼睛,死死粘在她的皮肤上,连她每一次呼吸和眨眼都在被算法实时拆解成可分析的数据。
原本就压抑的走廊里现在听不到一点动静,连一点咳嗽或走动的声响都没有,整条长廊安静得像座活死人墓。
哧——
C09监室的合金门在身后闭合,连映进了门,目光在房间内扫了一圈。
苏姨和卢维的床铺被收拾过,个人用品都消失不见了。王红仰面躺在下铺阴影里,双手背在脑后,神色空茫。对面的床铺上方,李棠已经回来了,她拿着连映借的那本泛黄的《圣经》冲她晃了晃。连映目光下移,下铺的克洛伊背对着门口蜷缩在被子里。
每个人的防暴颈环上,那颗原本只有抽算力时才会亮起的监控红灯一亮一亮的,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收紧的绞索。
“马上吃晚饭了,现在是自由休息时间,需要上厕所赶紧上。”王红的声音低而闷地传来,“还有,晚上会来一个新舍友,睡在苏姨的床铺上。”
“好,谢谢你王红。”连映礼貌地回了一句,王红没再吭声。
连映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的下铺上,眸光一闪。
她的毛毡床垫和叠好的薄被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离开时的原样,但床垫靠墙一侧的折角却比她早上走时往里缩了半寸,原本卡在铁架焊缝里的一点灰垢也被某种探针刮蹭掉了——趁着她们全员被带出去提审的空档,果然有人进监室把所有人的床铺都暗中搜查过一遍!
幸好她早有防备,没有随身带着卢维留下的指环,也没塞在床板缝或者被褥里。
今天清晨,在医官抬走卢维的遗体、而她们还没被提审的那段封闭等待时间里,连映借着去洗漱间冲洗手上血迹的机会,就在琢磨怎么藏住口袋里那枚指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人在找这东西,只是很想留下一个和卢维有关的物件,但她也知道在羁押所这种地方,一旦有人起了疑心,床铺、枕头乃至水泥墙缝都会被手持金属探测仪扫个底朝天。想要让金属探测仪失效,把小金属藏进大金属里是个很好的办法。
早上查看卢维尸体时,她就发现了水泥台盆下有猫腻,便在羁押所把卢维尸体抬走后,借着早上洗漱的功夫确认了一下。
穿墙钢套管与排水总管之间的夹层本就不走水,而厚重发硬的工业橡胶背侧,显然早就被以前的老犯人顺着模具压痕割开过一道隐形暗缝。平时在橡胶自身的弹性咬合下看似紧闭,外面又覆着一层陈年铁锈浮灰,不伸手去按根本看不出破绽。
暗缝下方只有半个指节深的地方,刚好卡着排水管外壁隆起的一道铸铁限位台阶。指环顺着缝隙滑进去,底端稳稳落在实心铸铁台阶上,绝不会掉进深处,两侧发硬的橡胶又将其死死夹紧,任凭水流震动也发不出半点异响。取放时甚至不需要抠底,只需指尖顺着暗缝边缘一挤一勾,指环便会顺势顶出小半截,一抽就能滑进掌心。
最关键的是,整根铸铁总管又是几十斤重的实心合金,探测仪一靠近就会满格长鸣,哪怕搜查的人把内窥镜伸进下水道内部,也绝不可能发现藏在管壁外侧套管夹层里的东西。
幸好,她赌赢了。
连映面色不改,随手拿起洗漱毛巾搭在脖颈上,顺便将囚服领口往上掖了掖,严严实实地挡住防暴颈环外侧的感应孔,然后走进洗漱间。
洗漱间里按惯例没有直接安装摄像头,但连映暂时摸不清一级管控下外头的探头到底能折射扫描到什么程度。
脖子上的颈环就算被衣领挡住视线,内部也很可能集成了体态倾角与动作传感器,一旦出现大幅度下蹲或异常摸索的姿势,随时可能后台留痕。
因此,进门后,连映始终维持着标准的站立洗漱姿态:她站在水泥洗手台前,右手拧开水龙头掬水冲脸,垂在身侧的左手则借着台盆宽大前沿的遮挡往底下一探,指尖顺着胶圈暗缝一摸,硬物的轮廓还在。
连映心里暗暗一松:搜查的人似乎还没找到这里。趁右手掬水泼脸的功夫,她左手顺着暗缝边缘一挤一捏,将真正的指环抽进掌心,然后抽出手来,让胶圈自然咬合回弹。
做完这一切,连映在流水下自然地冲净双手,将真指环滑进内衬袖口深处,这才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漱间,来到自己的下铺边弯腰脱下囚服外套。
然而,当她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内衬袖口内侧的褶皱时,却冷不丁触到了一小片微凉、滑腻的异物感。
连映动作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紧,借着低头整理衣袖的遮挡拨开灰蓝色的粗糙布料往里瞥了一眼,只见在袖管内侧最隐蔽的走线夹缝里,正紧紧贴着一团扁平的漆黑暗影。
……居然是那个黑斑?!
连映怔了怔,心里十分迷惑: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钻进她袖口里的?为什么从审讯室到二号焚化车间再一路走回监室,她一点都没察觉它的存在?
要知道,前两天这团黑斑只要在监室附近游走靠近,不用亲眼看见,她的精神感知就能清晰地捕捉到它那种异样的存在感。可今天,它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贴在她的手腕边,她却像是完全瞎了聋了一样,直到手指真的摸上去才发现!
连映垂着眼睫,盯着那团一动不动的黑影,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