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宫里的家宴正到了热络处。
老皇帝坐在上首,心情不错。
今日是李舷生辰,这个儿子难得没有顶嘴。问什么答什么,让坐就坐,让吃就吃,乖顺得不像他。老皇帝问到漕运的事,李舷说“父皇圣裁”;问到陇右的旧部,李舷说“托父皇的福,一切安好”;问到最近的伤势,李舷说“已无大碍,谢父皇关怀”。
老皇帝放下酒杯,看了他两眼:“你今日倒是乖巧。”
李舷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笑眯眯回道:“父皇谬赞,儿臣何日不乖。”
老皇帝看着李舷风卷残云将他面前的餐食尽数吃掉,刚想说他饿死鬼投胎来的,又突然想到那张求粮信,硬生生咽回去,让人再给李舷上一道菜。
李舷垂眸看着腰上坠子偷偷换上的剑穗,心情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你兄长们今日都忙着,没有空来。”
“无碍,能与父皇同席足矣。”
老皇帝看着这个今天大概,可能,或许,吃错药的小儿子,噎得不知该说什么。
有点恶心到他了。
一旁的皇后淡淡笑了一声:“不愧是瑾嫔妹妹交出来的孩子,嘴这么甜。”
李舷停下象牙玉箸,抬眼看了皇后一眼,直起身,转头看向老皇帝:“父皇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母妃。”
皇后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在老皇帝开口前道:“舷儿确实也不小了……”
李舷眼神疯狂暗示老皇帝。
“白家有一……”
老皇帝在皇后和李舷之间扫了扫:“去吧去吧。”
皇后:“……”
李舷起身叉手:“谢父皇,谢母后。”
于是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皇后将帕子扔在桌上,一眼都没看老皇帝便携着宫女离开了。独留老皇帝一人坐在桌前,一边李舷桌面空盘,一边皇后桌面一点没动,屋内宦官宫女皆垂首不敢言。
栖月宫里,王嫣正坐在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一卷泛黄的琴谱。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就见李舷大步跨进门,带起一阵风。他今天一身常服,整个人看着比平时亮堂不少。
“母亲。”
王嫣放下琴谱,笑着打量他:“今日不是在前头赴宴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你父皇没留你多说说话?”
“父皇嫌我碍眼,放我出来了。”李舷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自己在御前“乖巧干饭”的样子有多气人。
他走到王嫣身边的榻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刚端起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茶杯一放,特意往王嫣面前侧了侧身,腰间的剑穗便顺势滑落,明晃晃地垂在衣摆边。
这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王嫣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王嫣的目光落在那个剑穗上。红色的结,编得不算精巧,甚至能看出点生涩的痕迹,但中间嵌着的那颗珠子倒是成色极好。
“这剑穗……”王嫣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编得倒是挺用心。以前怎么没见你往身上戴过这些?”
李舷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别人送的。生辰礼。”
“哦?谁送的?”王嫣看着他强装淡定的侧脸,眼底全是笑意,装作失忆偏要逗一逗李舷,“哪家的姑娘?还是哪家的公子?”
“母亲。”李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您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啊。”王嫣一脸无辜,“你不是说,只是‘有人约你出去玩’吗?我哪知道那人还会编剑穗。”
李舷不说话了。
但他耳尖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状似无意地把那个剑穗托起来,轻轻理了理上面的流苏,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王嫣看着他这副春心萌动的傻样,忍不住摇头笑出了声。她笑得温婉,眼底却带着一丝感叹,她有多久没见过儿子这样了?上一次见他这么开心,大概还是在他七岁那年,他够到了树顶最大的一颗石榴。
“你们昨日去了哪?”王嫣轻声问。
“城南边上的镜湖。”李舷放下茶杯,声音放柔了些,“那里很安静,没有闲杂人等。我们就在船上喝了点酒,看了会儿月亮。”
“就看了月亮?”王嫣促狭地看着他。
“……”李舷罕见地避开了母亲的目光,手指不自在地摩挲着剑穗,“还……说了会儿话。”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那个画面:柳清把手覆在他胸口,看着他说“你打鼓啊”,还有那双在月色下不太清澈、却映着他的眼睛。
李舷猛地回神,怕母亲看穿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赶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母亲,刚才在宴上,皇后又提了白家的事。”
王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依然平静:“她倒是执着。你父皇怎么说?”
“父皇把她堵回去了。”李舷冷笑一声,“皇后想拿白家绑我,父皇偏不让她如愿。现在这两个人互相牵制,反倒省了我的事。”
“你父皇不是在帮你。”王嫣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枯萎的红莲,“他是怕皇后借着白家的势,把手伸得太长。他防的,是所有人。”
李舷沉默了一瞬,眼底的温情褪去,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沉静:“我知道,我只是借力打力。白家画宴在九月初一,父皇让我去盯着白家家主。既然他让我去,我就去看看,白家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