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赵芸香推门进来，又小心将门掩好。她今日气色看起来比刚来时好了一些，但眉头微锁，眼底带着思虑。走到案前，她规规矩矩行了礼，才低声道：“两位官人，我这几日多留了点心，觉得有几个人……有些不对劲。”
魏野和欧阳忱都看向她。
赵芸香说话条理清晰。她注意到的大概有四五个男子，都是青壮年纪，登记册上写的是越州灾民，被分在不同的安置小队里。
但她自己是越州本地人，有次她故意用越州乡下的土话与旁边一位大娘闲聊家常，那几人就在附近，却毫无反应，眼神茫然，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们平日里很少与其他人扎堆，沉默寡言，领粥时总是排在队伍最末尾，拿了东西就默默走开。
更奇怪的是，他们对修缮窝棚、清理场地这些集体活计能躲就躲，却总喜欢在安置点里各处转悠，尤其常在粮仓外围、粥棚附近、堆放工具材料的地方停留，眼神四下打量，像是在观察什么。
“还有，”赵芸香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些，“我跟几位相熟的婶子阿婆闲聊时，听她们提起，说那几人身上好像都带着个小香囊，味道怪好闻的，但不像咱们平时能见到的香料。有一回，隔壁的李婶好奇，凑近问了句‘小哥你这香囊挺好闻，哪儿买的’，那人当时脸色就变了，赶紧把香囊塞进怀里，支吾着走开了。”
魏野和欧阳忱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起来。
“香囊？”欧阳忱问，“大概什么样子？味道如何，你能形容一下吗？”
赵芸香仔细回想了一下：“香囊不大，用的布料看着挺细软，颜色是深的，藏青或者墨绿。味道……我说不太准，有点甜丝丝的，又有点像陈年木头的沉味，但细闻，尾子上好像还有一点点……腥气？反正很特别，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欧阳忱沉吟片刻，对赵芸香道：“你观察得很仔细，此事先不要声张。继续留意那几人的动向，但切记，不要刻意接近，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注意他们平日里和谁有接触，隔多久会离开安置点，大致往哪个方向去。”
“是，我明白。”赵芸香点头应下。
魏野在一旁补充：“芸香，你在妇人堆里人缘好，说话方便。关于那些充军的谣言，你也多听听，看看最早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哪些人传得最起劲。有时候，女人家知道的消息，反而更细更真。”
赵芸香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官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待赵芸香离去，魏野看向欧阳忱：“你怎么看？”
“绝非普通流民。”欧阳忱语气肯定，“听不懂当地方言，行为刻意疏离，对关键之处过分关注，还有来历不明的特殊香囊……倒像是来踩点探路的。”
“探子？”魏野眼神一厉，“哪来的探子？冲着什么来的？这安置点除了些粮食和人，有什么值得探子惦记的？还是说……”他想起那些流言，那些接二连三的“意外”，脸色更沉，“就是冲着搞垮这里来的？”
“都有可能。”欧阳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或许，还不止一方。”
几乎是前后脚，柳主事带着侍女阿元过来了。她似乎已经知晓了赵芸香方才的禀报，没有寒暄，直接道：“欧阳评事，魏主簿，赵姑娘方才所说可疑之人，我已知晓。此事恐怕不简单。那些香囊的线索，尤为紧要。”她看向欧阳忱，“欧阳评事可通香料辨识？”
欧阳忱摇头：“仅限于寻常药材香料，若是海外异域或宫廷贡品，便力有未逮了。”
柳主事微微颔首：“我对香料略知一二。赵姑娘描述的那种气味，甜中带沉木香，尾调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海风腥臊的气息……若我所记不差，倒像是东瀛倭国贵族喜爱的一种熏香，名曰‘伽罗’，多以极品沉香、檀香混合其海岛特产的某种香木制成，香气独特持久，在中原极为罕见，通常只作为贡品，极少流入市井民间。”
倭国？
这两个字让魏野和欧阳忱心头同时一凛。如果真是倭国探子潜入，事情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裴松元案中那若隐若现的倭商线索，粟田真人那疑点重重的死亡，与眼前安置点里出现的倭国探子……这些散落的碎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柳主事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决断：“此事不宜张扬。我会立刻设法查证，近期是否有此类贡品香料非正常流出。安置点这边，”她的目光扫过魏野和欧阳忱，“还需二位稳住大局，暗中详查。赵姑娘心细如发，可让她继续在流民中留意，但需有人暗中看顾，以防不测。喜子为人机警，也得部分流民信任，让他挑选几个绝对稳妥、嘴巴严实的青壮，以寻常劳作为掩护，暗中盯住那几人的行踪，切记，只盯不碰。”
安排得有条不紊，且显然动用了超越“公主府主事”这一身份的资源和见识。魏野和欧阳忱没有多问，只点头称是。
柳主事又看向欧阳忱：“欧阳评事，粮仓失火留下的陶管残片，可否容我一观？”
欧阳忱将小心包裹的残片递上。柳主事接过，就着灯光仔细查看，又轻嗅了一下那特殊粉末的气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此物……我依稀记得，曾在宫内旧档中见过类似图样，名唤‘龙炎引’，制法繁复，造价不菲，前朝曾少量用于皇室陵寝某些特殊机关，本朝早已禁用。流落民间……实属不该。”
又是宫禁旧物，牵扯前朝秘事。
局面越发错综复杂，但指向却似乎越来越清晰——有一股力量，正在通过多种阴狠手段，系统性地破坏流民安置。其图谋，恐怕远远不止让他们二人丢官去职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来一切照旧。粥照发，活照干，窝棚继续修葺。暗地里，几股力量都在悄然运转。
赵芸香仿佛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以她特有的方式漾开涟漪。
她不再刻意打探，而是将更多时间用在帮那些带着幼儿的妇人照看孩子，替年迈眼花的老婆婆穿针引线缝补衣物，和那些操持一家吃喝的婶子们一起洗菜烧水。
在这些最寻常琐碎的接触中，她耳朵听着，心里记着：东头那家男人这几天总是唉声叹气，说梦见儿子被拉走了；西边那个后生前天跟一个面生的汉子在棚子后头说了好一会儿话；流言最早好像是收夜香的车夫带来的……她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脑中整理，择其要紧的，清晰条理地记在纸上，定时交给魏野或欧阳忱。
她的字写得并不漂亮，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柳主事那边动作也很快。通过特殊渠道，她确认了那香料确系倭国贡品“伽罗”，去年岁贡清单上有载，但入库后不久，便因“保管不慎受潮”报损了一批，数量恰好对得上某些人的需求。
而“龙炎引”的线索却如石沉大海，内廷相关旧档管理混乱，年代久远，难以追溯具体流向。
喜子带着赵石和另外两个他精挑细选出来、嘴紧手稳的青年，扮作在安置点外围清理残雪、搬运废弃材料的杂工，轮班盯着那四五个可疑之人。
他们发现，那几人每隔两三日，便会有一人借口“寻访故旧”或“找点短工”离开安置点，时间不长，大约一两个时辰，去的方向多是鱼龙混杂的西市或外城坊市，回来时身上偶尔会多出个不起眼的小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