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澄澈的凤眸视线落在艰涩滚动的喉结上，停了几息，而后带着些经世未深的单纯好奇，抬起指尖轻点于上，逼得帝王抑不住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闷哼。
腰间手臂徒然收紧，而她却愈加起了玩心一般大胆凑近，修长睫羽如颤动蜓翼，在对面那张俊挺鼻尖上点水而行。
“陛下先前曾欲遣散六宫，如今还作数么？”
暧昧到达顶峰之前，她偏偏冷不丁说了毫不相干的一句，还带着些许若无其事。
可是先前分明是她不同意，怎得眼下忽然又肯了？
“……自然。”俊和眉心微动，没有多言。
“那便等白榆成婚之后，可好？”寒枝垂下长睫，翕张的樱唇带着极淡的、像是故意让人放心的笑意，“我会安排好她们每个人最合适的去处。”
俊和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问：“为何如此急迫？”
寒枝没有直视他，亦没有急于回答，只是抬袖绕上他的脖颈，宽大袖边向下滑至肘部，露出两截瓷白细嫩的藕臂。
“陛下……不是想要子嗣么？”
又是一句看似无关且一反常态的话，但帝王微缩的墨瞳仍显而易见地闪过一抹惊喜。
他抬起手掌，先用指尖摩挲着挑起她明晰的下颌，再逐渐将整张脸颊捧于掌心，仿佛在反复而用力地确认她的意愿。
她软下眉眼，抬手覆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背，而后噙着羞涩又饶有意味的笑靥，轻然闭上双目。
薄唇相贴之时，龙凤寝袍交叠落于榻边。
帐上映出的宽阔肩背，小心翼翼托举着膝上人影，缓缓倾下放于枕上，又反身撑起肘臂，将一双玉腕压于枕侧，百般疼惜地缠绵起伏。
自那夜始，不少月祇宫值守的宫人都察觉到，每个明月高悬的夜晚，天边似有星汉倾泻而下，若隐若现地环绕宫墙内外，散发着柔和而奇异的光。
*
七月初七，凤梧宫红罗花绸，满目喜色。
喜轿停在宫门外，六宫妃嫔皆聚于檐下观礼。
赐婚书宣毕，鞭炮声响，众人目睹皇后亲自将手持团扇的新娘从殿内迎至庭院。
白榆显然经过一番盛装打扮：叶眉杏眼，面若桃花，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戴着六羽金玉凤冠，真红绣团凤鸾鸟纹的喜服外罩青绿坠珍珠霞帔，衬得她褪去些许往日梳着双蟠髻的稚嫩娇俏，平添了几分端重风韵。
兴许是太过紧张抑或不舍的缘故，白榆露在团扇外的眉额一直微微蹙着，拜别皇后时更是几乎要掉下泪来。
“白榆很舍不得离开皇后娘娘呢。”淑贵妃像是被她感染一般，颇有些闷闷不乐地撇着嘴，“娘娘何必急着将人嫁出去呢？”
“大喜之日，淑贵妃怎得触景伤怀了？”芬贵妃在一旁笑得明艳，瞟向淑贵妃的眼神却携了一丝警觉，“白榆姑娘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今日得以郡主之仪嫁为一等将军夫人，足见娘娘是真心疼她～”
“郡主之仪又如何？”淑贵妃仿佛不以为然，话中夹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别扭，“哪怕是尊为公主，便能将人肆意遣出宫么？”
芬贵妃敏锐察觉到异样，蹙眉严肃道：“淑贵妃这是何意？”
淑贵妃程妙颐下意识望了皇后一眼，见她正欲出言阻止，索性抢先一步全盘托出：“这就要问皇后娘娘了。内仪司近日突然改了本宫的玉碟，弃‘程’氏而复赐‘晁’氏，恐怕不日就该废贵妃而立公主了……”
众妃立时面面相觑，目光又齐齐落向皇后。
钰贵嫔似懂非懂地打着圆场：“如此，便从陛下远房表妹变成了嫡亲堂妹，身份尊贵更甚贵妃，岂不正合淑贵妃之意？”
“可公主与亲王一样，要在宫外分府别居，如何还能这样陪着皇后娘娘？”淑贵妃终于一口气道出了心中不快。
寒枝见白榆也在一旁狠狠点头，讪讪笑道：“京城本就不大，就算出了宫，我们也可时常相见……”
话音方落，瑾妃似也忽然想起了什么：“听闻前几日吏部已上书筹备女官选拔，难道这也是娘娘的手笔？”
瑾妃其实并未言尽，其父沈相暗中告知，她沈惠舒的名字已在决选名录之上，想来只有帝后能干预至此。
“说起来，臣妾亦被允许随时去校场，与族中姐妹亲眷一同操练。”黎妃面露恍然大悟之色，“臣妾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没想到竟是皇后娘娘的安排？”
站在她身侧的凝嫔低头不语，近来原本拖拖拉拉不愿交出底牌的秦家本族骤然态度大变，她忙于接手家主庶务未曾细思，如今想来定是皇宫内部有人背后施压的结果。
“娘娘……”芬贵妃绷紧朱唇，神情复杂地望向寒枝。
宓妃悄悄扯了扯她遍绣牡丹暗纹的袖边，细声低语：“尚未来及告诉姐姐，今月的账簿上有一笔开支，是以中宫的名义在京城最繁华处置办了一处楼铺，我私下遣人出宫去问了，说是新东家没有露面，只听说打算开一家专门面向女子的花草膳食香妆铺子……”
旁侧的钰贵嫔听罢不觉轻皱起眉，这不正是为她们三人所备的么？
“娘娘可是觉得我们累赘，迫不及待要将姐妹们统统赶出宫去？”淑贵妃一贯娇纵的嗓音中猝然涌上几分委屈。
“本宫稍后再行解释。”寒枝浅浅一笑，上前挽起白榆的一只手，牵着她走向以娘家兄长身份前来送嫁的国师结璘，“快上轿吧，莫要误了吉时。”
然当寒枝正要将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玉手交于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银发男子，他的大掌却先一步按住了凤袍下的细腕。
“寒枝，白榆不能就这样离开，你可知她其实是……”
“陛下驾到——”嘹亮的通禀声响彻宫宇。
众人循声望去，身着朝服的皇帝和一身喜服的既白已立于宫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