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然垂眸，拿起桌上堆叠的驿站堪合低头核对。

一页页纸质翻过，指尖翻动的动作规整却略显滞缓。周遭人声渐歇，赵简已然折返复命。他翻过最后几页时，身后终于传来响动。

是车帘滑动的轻响。

谢瑾琮脊背微僵，神色却不改，依旧垂着眼翻看文书，只余光暗暗锁住了那道方向。

他看见沈元曦下车站稳，又回身往车里伸出手，有一个瘦小的孩子探出头来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跳下车来。

是慈济寺那个孩子石头，那孩子紧紧挨着她走。沈元曦低头看他，嘴角弯了弯，那孩子也对着她咧嘴笑了。

谢瑾琮默默地看了一眼，利落地翻完最后一页堪合。

将整套文书妥帖交予赵简的时候，他借着抬手的空档又一次极轻地看了过去。

沈元曦正带着石头站在茶棚边角，该是等着店家沏茶。

谢瑾琮在原地静立须臾，心底几番起落犹豫，终是朝着她的方向踏出一步。

可脚步方才落地，茶棚另一侧，程煜的身影已然快步穿出，径直朝着沈元曦的方向走去。

谢瑾琮抬起的脚就这么顿在了半空。

他默然收回脚步，重新退回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程煜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郑重拱手道：“沈小姐，一直想当面谢你。”

“程主事不必如此。”沈元曦笑着摇头，“那瓶药原是别人送来，我不过代为转交。真正救你的是谢大人，是他把你从龙王庙带出来，更重要的是你自己撑住了。”

程煜直起身，目光诚恳：“沈小姐不必自谦，那药是什么来路在下心里有数。”

沈元曦避开这话，转而问道：“程主事身子恢复得如何？这一路车马颠簸可受得住？”

“好多了，再静养几日就无大碍了。”

“那就好。”

二人之间静了片刻，程煜抬眼扫过整支车队，低声开口：“谢大人这一趟……恐怕不会顺利。”

沈元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谢瑾琮站在茶棚那边正和赵简说着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说：“是难顺遂，可倒是把我们安排得挺好。”

“车队里每一辆车的位置都是他仔细排过的。”程煜点头，“谢大人思虑向来周全。”

沈元曦没接话。程煜见她沉默，又叮嘱一句：“沈小姐也千万当心，前路凶险。”

她收回视线，神色平静：“程主事才更要保重。你是此案关键人证，唯有你平安抵京，这件案子才算真正了结。”

“我明白。”

沈元曦稍顿，又添一句：“路上遇事听谢大人调度便是，那个人他自有分寸。”

“我与谢大人相识时日不长，却也看懂他几分性子。”程煜忽然开口，“龙王庙那夜他伤成那样，还拼死把在下带出来。那时候我就想这人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沈元曦缄默不语。

“如今他依旧走在队伍最前面。”程煜继续道，“想来还是老样子。”

沈元曦垂下眼，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程煜看着她的样子，轻声道：“沈小姐是担心谢大人？”

“他执意把自己摆在最前头，我又能说什么？”沈元曦顿了顿，“我们都被他安排得稳妥，囚车在前挡险，前后两侧都有兵丁护卫，唯独他自己——”

沈元没再说下去，程煜也只是看着她，没有接话。

片刻之后沈元曦重新抬眼，神色已经平复如常：“程主事一路保重，余下的事他自有安排。”

“我记下了。”程煜拱手一礼，转身走开。

石头在一旁把这些话听在耳里，等程煜走远才仰起小脸道：“……姐姐，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好像不太开心。”

沈元曦低头看向他，只见孩子睁着眼，神色小心翼翼。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姐姐就是有点累了。”

石头“哦”了一声，又往她身边靠近了些。

沈元曦牵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这时她下意识朝茶棚那边望了一眼。

目光刚落过去的一瞬，谢瑾琮像是刚移开视线，仿佛刚才也在看着这边。

她默默看了片刻，转回头不再多看。

两人登车，车帘缓缓落下。

茶棚这边，谢瑾琮马上移开目光后又佯装交代完手头最后几件，再回头看时那边已经空了，车帘垂落，隔绝了里外。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小会儿，身侧赵简低声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谢瑾琮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吩咐道：“吩咐老郑头，驾车尽量稳当些……后头那一辆别颠着人。”

“属下明白。”

谢瑾琮不再多言，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