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沈元曦还没有睡。

她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渐平息了下来，押送囚车的亲兵换过一班岗，远处正院那边的嘈杂声也歇了，整个驿站陷入了夜色里。

石头已经在隔壁睡熟了。那孩子今日颠了一路，沾床就着，连被子蹬开了都不知道。沈元曦替他掖好被角后就回到自己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要过回龙峡了。

她起身推开门，夜风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远处正院的方向还亮着一点灯火。

那个人应该还没睡。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往正院走去。

刚行出小院不远，幽深曲折的回廊尽头有一道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月光底下那道身影清瘦挺拔，衣袍被夜风掀出浅浅的褶皱。月色勾勒出他利落的肩背轮廓，清冷的月光落于眉眼，冲淡了几分肃穆，更添了些许寂然温润。

沈元曦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谢瑾琮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她。他在几步外停了下来，清亮的月光撞出他眼底的一抹猝不及防的怔然。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对视着，夜风无声穿廊，无人言语。

良久，还是沈元曦先压下心底的纷乱，开口打破沉默，语气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和凉意。

“谢大人这么晚了还不睡……是来巡查防卫，还是特地来数我院子里还亮着几盏灯？”

这话带着明显的揶揄试探，还藏着连日积压的别扭。

谢瑾琮听着她带刺的话语，薄唇轻抿，沉默须臾才认真道：“……我来找你。”

沈元曦闻言愣了一下，她佯装不经意地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嘲讽。

“找我？”她反问道，“谢大人什么时候学会主动来找我了？从河间开始你就一直躲着不见我，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站到我面前来。”

谢瑾琮垂眸听着，不辩一言。

他这幅模样让沈元曦心底压下的情绪再次隐隐翻涌。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戾气，语气尽量放平了些。

“说吧，什么事？”

谢瑾琮抬眸，目光落定在月下的她身上。

清辉温柔洒落，将她一身青衣衬得柔和干净。刚才言语间的尖锐锋芒还萦绕在耳畔，可转瞬之间就悉数收起所有的情绪，端起疏离克制的姿态站在那里，只当他是前来交代公务。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明日过回龙峡……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沈元曦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老郑头的车走在中间偏后，前头是囚车，后头是程主事的马车。林岳带人跟在你车旁，过峡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让老郑头别停，只管往前冲。”

沈元曦安静听着，视线落在廊下晃动的灯影上，没有应声。

“两边山崖各派了十人值守。弯道那处最凶险，车子行到那里免不了会慢下来，你叫石头那孩子伏低身子，你自己也要埋着头，不要往外看。”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峡口那头安排了接应，如果真有事林岳会护着你先走。”他顿了顿，“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往前走。”

沈元曦终于抬眼看向他。

“说完了？”

谢瑾琮点了点头，有些愣神。

“那你呢？”

谢瑾琮眸光一滞，方才沉稳有序的心神猛地乱了节拍。

“谢大人把我们都给安置妥当了，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你又打算如何？”

谢瑾琮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自有安排。”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让沈元曦隐忍许久的情绪再也兜不住了。

“自有安排？”她轻笑了一声，“你每次都是自有安排。把我们所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你自己——”

话到这里沈元曦就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灯笼微微摇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晃荡。

谢瑾琮静静地看着她，皎洁月色盛满她的眼眸，内里缠缠绕绕的委屈和担忧纷繁浓烈，看得他心口发胀。

沈元曦用力敛了翻涌的心绪，褪去刚才的几分失态，而后忽然换了个话题：“谢瑾琮，你今晚过来就只是是为了交代这些？”

谢瑾琮没有说话，神色晦涩复杂，让人全然看不透根底。

“我还以为……你是来跟我说那句话的。”

谢瑾琮的呼吸顿了一下，而面前的沈元曦则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可他没有。

片刻后沈元曦往前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身形挺拔的他居高而立，她只能微微仰头，澄澈的眼眸牢牢锁住他的双眼。

“谢瑾琮……我想听那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他周身的紧绷感越发地浓重，面容依旧清冷克制，可眼底的慌乱早已无处藏匿。

“你说过的那些话，什么职责、恩情，我都听明白了……可偏偏那一句你一个字都不肯说。”

满地清辉落在她脸上，洗得眉眼干净纯粹，那双眸子里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

漫长的沉默笼罩回廊，久到周遭风声都仿佛静止，久到沈元曦几乎以为他会永远这般缄默下去。

终于，谢瑾琮的一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沈元曦再次往前挪了半步，两人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夜风凉意。

“谢瑾琮。”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告诉我……好不好？”

细碎轻柔的一句话，却像是一片轻盈的花瓣落进静水，看似轻柔无力，却狠狠的掀起汹涌的惊涛骇浪。

谢瑾曦就这么望着咫尺眼前的人。月色温柔缱绻，细细描摹着她清丽的眉眼，眼底满是执着与期许，干净又滚烫，撞碎了他坚守已久的所有底线。

心底那道由理智筑成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缝，封存已久的心意争先恐后想要挣脱而出。

“……沈元曦。”

他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还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

“这一个月你在河间受了多少苦，我都看见了……”谢瑾琮低声道，“正因为看在眼里，我才更明白你这样的人本该安稳度日，该有根基稳固的人护你一生，世家清流、朝堂新贵，他们能给你无风无浪的顺遂余生。”

“而不是我这样的人。”

他语气冷平，像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我无根基无倚仗，为官数年专查贪佞，朝野上下树敌无数。回京更是直面陈瞻一党，内阁六部盘根错节，处处都是陷阱杀机……我自己尚且生死难料，又如何能护你周全？”

他定定地看着她，语调平稳得近乎残忍，可这份平静之下是快要将自己吞噬的煎熬和拉扯。

“更何况……周显宗只看我几眼就知道把你带走。”

话里藏着一层没有挑明的真相，沈元曦睫羽轻轻一颤。

谢瑾琮扯了下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