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想要做点什么的责任感。
即便只是“室友”,即便只是“本分”。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阳光透过窗帘,慢慢移动着光影的界限。
病房里的寂静,像是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顾承舟的右腿,从被子下露出的部分,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小心地固定着,维持着一个略显僵硬的姿势。但那打着石膏的部分,看起来却比常人要纤细得多,不像是成年男子的大腿,倒更像是……别人的胳膊打上石膏后的粗细。而另一条腿,在被子下几乎看不到任何起伏的轮廓,平坦得仿佛那部分躯体根本不存在。
林见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她想起这半年来,顾承舟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他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长裤,膝上永远盖着一条毯子。以前她只当那是习惯,或是为了在空调房里保暖。现在她才恍然,那或许也是一种下意识的遮挡——遮挡住那双因为疾病而萎缩、变形,与瘦削却挺拔的上半身形成残酷对比的腿。
毯子下面,几乎看不到什么属于腿部的隆起,她甚至都没有看到过毯子不慎滑落。毯子边缘露出套着定制皮鞋、微微外撇的脚尖,在轮椅顺着钢制坡道驶进商务车的时候,会随着颠簸无力地点几下。若不是这轻微的颤动,她几乎会以为,那毯子下面真的空空如也。
此刻,那异常纤细的石膏腿,和被子下几乎无形的左腿,以一种无比直白、甚至有些刺目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二十多年来所背负的身体残缺。
他睡得很不安稳,即使在药物作用下,眉头也紧紧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嘴唇,发出一点含混的呓语。
林见清忍不住站起身,轻轻走到病床边。
他嘴里在喃喃着什么,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她弯下腰,凑近了些,屏住呼吸仔细听。
“……妈……疼……”
模糊的音节,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见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叫妈妈。
是在无意识的病痛中,本能地寻求那个早已逝去的、最温柔的庇护吗?
她想起那个被他珍视的天青色瓷瓶,想起他在书房里,对着碎片时那专注而沉痛的眼神。那只瓶子,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带着温度的手作。
她又想起那天在书房,他对自己说:“我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我的腿,让我习惯了保持距离。”
那时,她只觉得那是冷漠的推拒。现在,看着病床上这个因为疼痛和脆弱而无意识流露出依赖的男人,她才隐约触摸到那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更深层的孤独和自我保护。
他习惯了用冷漠和距离将自己包裹起来,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骄傲,更是因为,在漫长的、与身体不便共处的岁月里,“距离”是最安全的方式,可以避免同情,避免异样的目光,也避免……再次受伤。
而她,在那天的情绪爆发中,却用最尖锐的语言,刺破了他这层看似坚硬的壳,指责他“高高在上”、“侮辱人”,说他让她“守活寡”……
当时她觉得字字泣血,满腹委屈。
可现在,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听着他无意识的呓语,心里那堵因愤怒和失望筑起的高墙,竟开始无声地松动、坍塌。
她是不是……也有错?错在没有更耐心一点?错在没有尝试去理解他坚冰之下可能存在的、与她同样无处安放的孤独和无力?
心里忽地一软,像被温水浸透的海绵,沉甸甸的,泛着酸涩的暖意。有些后悔那天被情绪冲昏了头。
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医院庭院里葱茏的绿意,平复了一下心绪。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
「今天所有需要我亲自处理的工作,尽量改成邮件汇报。需要见人的会议或约见,暂时往后推一推。具体安排你看着协调,有急事打我电话。」
发完信息,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蹙眉沉睡的顾承舟,转身轻轻走出了病房。
她需要去找主治大夫,详细了解一下顾承舟的伤情、手术情况,以及后续的恢复方案和注意事项。既然决定留下来照看,哪怕只是暂时的“本分”,她也想把事情做好。
在医生办公室待了将近一刻钟,详细询问了右腿骨折的情况,是股骨中段骨折,手术用了髓内钉固定,恢复期会比普通人更长,且因为他右腿本就没有肌力,血液循环差,更需要严防并发症,以及他原本的身体状况对恢复可能产生的影响。医生也强调了术后疼痛管理、预防褥疮和深静脉血栓的重要性,尤其是对他这样长期坐轮椅、腿部活动能力极差的患者。
林见清听得很认真,甚至还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了一些关键点。
回到病房时,顾承舟还没醒。只是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嘴唇也更干了,无意识地舔了一下。
林见清去护士站要了棉签和温水,蘸湿了,小心地替他润了润嘴唇。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他。
做完这些,她重新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个沉默的、准备履行某种无声契约的白日里的守夜人。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上午,慢慢过渡到柔和的午后。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响,和病床上那个人偶尔传来的、不甚安稳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的平静。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