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德镇回来,林见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公寓。那个别墅,那个名义上的“家”,现在想起来只觉得空气都凝滞沉重。既然决定了分居,那就彻底一些,没必要相互打扰。何况,他们之间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加过,唯一的联系方式大概就是通过助理或周姨中转,真是讽刺又现实。
第二天清晨,她醒得早。脚伤已经痊愈,几乎感觉不到异样。她换上运动服和跑鞋,决定去江边晨跑。初夏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清爽宜人。她沿着江滨步道匀速奔跑,耳机里放着节奏明快的音乐,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看着晨练的老人、遛狗的情侣、匆匆赶路的上班族,呼吸着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日来心头的郁结似乎也被这充满生命力的景象冲淡了不少。
这才该是生活本来的样子。自由,鲜活,属于自己的节奏。
跑完步,神清气爽地回到公寓,冲了个澡,换上职业装。助理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开始和她核对确认一天的工作安排。会议、方案、约见……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对了,林总,”助理在汇报完主要工作后,语气变得有些迟疑,补充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跟您确认一下行程。您未来这几周……可能隔一两天,需要抽时间去趟医院。”
医院?林见清正在涂口红的手一顿,眉头蹙起:“去医院干嘛?我又没病。”
助理的声音更小心了些:“是这样的,是……小顾总的助理上午来电话说的。小顾总……住院了。顾氏公关部那边考虑到之前的风波,为了您二位的关系不再上八卦头条,建议您可能需要……经常去医院看看,尽个本分。”
顾承舟住院了?
林见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口红差点画歪。她放下口红,拿着手机走到窗边:“他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了?” 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一丝……紧张。
“说是昨天晚上出的事。具体没细说,只说是……摔伤了。现在在仁和医院VIP病房。”助理回答道。
摔伤了?怎么会摔伤?他平时那么小心……
“知道了。”林见清压下心头的纷乱,“把病房号发给我。”说完,挂了电话。
她没有立刻打给顾承舟的助理追问详情,也没有时间去细想那份“尽个本分”的提醒里包含着多少公关考量。她只是迅速换了身看起来得体又不会太刻意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裤,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探望病人,总不好空手去。带什么呢?他肯定不喜欢那些香气浓郁的鲜花……按照最不会出错的老传统,带个果篮总可以吧?
她没有随便在路边买,而是开车去了市中心一家以品质著称的高端超市,精心挑选了一些进口的、品相极佳的水果——颜色鲜艳的车厘子,饱满的蓝莓,清香的蜜瓜,又大又红的苹果……让店员仔细地包装好。
提着沉甸甸的果篮,她驱车赶往仁和医院。VIP病房区很安静,走廊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找到病房号,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病房是套间,外间是简单的会客区,里面才是病床。周嫂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看起来有些憔悴,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林见清,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站起身:“林小姐?您怎么来了?”
“听说他住院了,来看看。”林见清将果篮放在茶几上,目光投向里间。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顾承舟躺在病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脸色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比那天在记者围堵时看到的还要没有血色。右腿从被子下露一部分,打着厚厚的石膏,被支架固定着。他的右手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连接着旁边的输液架。
林见清的心,像是被那只石膏腿狠狠硌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静静看了他几秒。他眼下的青黑很重,呼吸有些沉,嘴唇也干干的,整个人透出一种虚弱的病气,全然不见平日的冷硬和距离感。
她退出来,示意周嫂到外间说话。
“周嫂,怎么回事?怎么摔得这么严重?”她压低声音问道。
周嫂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林小姐……先生他……最近吃饭睡觉都不太好,人更加沉默寡言了,天天早出晚归。我劝他,他也不听。昨天……他是去做复健回来,可能累着了,准备洗澡的时候,大概是胳膊一下没使上力,就没撑住……摔了。”
周嫂擦了擦眼角:“我发现的时候……先生正躺在卫生间冰凉的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脸色煞白煞白的,身上都是冷汗,叫他都没什么反应……我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了医生。医生来了一看,说是右腿骨折了,得赶紧送医院手术……唉,右腿本来就一点力气都没有,这下……”
林见清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右腿骨折……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连日常行动都依靠高度的自理能力和精心安排的环境,如今却因为一次力竭的意外,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地上,无助地等待救援,最后还要承受手术和漫长的恢复期……
她不敢细想他当时的心情。绝望?无力?还是麻木?
“手术……顺利吗?”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顺利,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先生这腿本来就……唉,后面还有得受罪呢。”周嫂叹气。
林见清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里间依旧蹙眉沉睡的顾承舟,又看了看满脸疲惫的周嫂。
“周嫂,您先回家休息一下吧。这边我看着。”她开口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您晚上再过来,带点清淡的、他可能喜欢吃的粥或者汤。他醒来肯定没什么胃口,先让他吃点东西。”
周嫂有些犹豫:“这……林小姐,您不用上班吗?还是我在这儿守着吧……”
“我没事。您也累坏了,先回去歇歇。晚上还要靠您照顾他饮食呢。”林见清坚持道。
周嫂见她态度坚决,又看了看病床上的顾承舟,最终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林小姐了。我回去炖点鸽子汤,晚上带过来。先生要是醒了,您叫我。”
“好。”林见清应下。
送走周嫂,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微弱的滴答声,和顾承舟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林见清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干别的,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时而落在里间病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身影上,时而投向窗外医院庭院里葱郁的树木。
心里那片因为景德镇的泥土而松动了一角的冰原,此刻,似乎又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意想不到的脆弱,而悄然裂开了更深的缝隙。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有因为得知他近期状况不佳而生的复杂情绪,有对他遭遇意外的同情和……一丝心疼,也有对自己那天决绝离开、或许间接加重了他糟糕状态的隐约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