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黎九五紧了紧握着的手,又引我走向九十九级台阶的高台。
礼炮齐鸣,百鸟腾空,新帝登基的钟声响彻九重宫阙,把我往身边带了带。
眼睛落在交握的手上,刻意放慢脚步,配合我慢悠悠的步伐往上走。
我低头看见身上繁复的嫁衣,裙摆层层叠叠铺展开,像是拖了整个春天的繁花。
“为什么不直接抱上去了?”小声嘟囔着,在他手心挠了挠,“这衣裳太重了。”
黎九五笑得温柔,指腹在手背上摩挲:“我要和你一起走上去,慢慢走,没关系。”
一字一句,像承诺,像誓言,更像无声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仪式。
任由他拉着,不知第几级台阶时,忍不住侧头看过去。
这个少年十四岁血战沙场,杀得腥风血雨,我十四岁泪洒操场,玩得热火朝天。
此刻的少年,墨发高束,皇冠生辉。
终于长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帝王。
这条路太过漫长,作为一缕孤魂,有幸得见,实乃不枉此生。
黎九五见我痴痴望着,忽然转头两人四目相对,想慌忙要躲时,却被他含笑的眼神定住。
“看什么?”
我耳根发烫,却嘴硬道:“看我的夫君今日有多俊朗。”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拂开被凤冠勾住的鬓发,指尖擦过耳垂时,听见他认真的低语。
“江山配美人才是人生最大的幸事,不然毫无意义,与你共度的每一步,都要这样慢慢走,九十九级通天阶,要与你一步步量过去。”
那一瞬间,黎九五眼里的温柔都溢出来,嘴角扬起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弧度。
可我总是自相矛盾煞风景,可以在最坏的时候往最好的方向想,也可以在最好的时候往最坏的方向想。
“会不会有一天推我出去保江山?”
话一出口又后悔了,大婚之日,称帝之日,偏偏问出这样煞风景的话。
黎九五脚步顿住了,转过身墨色龙纹广袖被风吹起。
以为他会皱眉,会责备,却见他忽然执起我的手。
在众目睽睽下,就着这个姿势印下一吻,答得干脆。
“不会,我爱江山更爱美人,若真有那么一天,是我黎九五技不如人,你只管远走高飞,不必顾虑。”
我怔怔望着他,此刻眼里没有帝王威仪,只有一片赤诚,像是把整颗心都剖开来给我看。
握紧了他的手,除生命以外,这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了。
“你拿江山讨我欢,我何其有幸与你配成双,自然得拉你一起远走高飞。”
黎九五突然哈哈大笑,一把将我拥入怀里,脸颊贴在胸前的龙鳞上。
“好,到时候我扮作镖师,你装作压寨夫人,记得把政殿第三格暗匣的银票都带走…”
我捶他肩膀,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进衣领里,摸到掌纹里已愈的伤小声道。
“若真到那天,定要把你捆在马车上。”
“记得用嫁衣上的金线捆。”
“君上…”礼官见我们停住聊天,捧着金册欲言又止。
“慌什么?万里山河原就该慢慢看。”
铜钟恰在此时敲响,浑厚的声浪荡开满天云霞。
台阶尽头,礼官捧着金册玉印等得花儿都谢了。
我们携手,终于一步步踏上庄严的高台。
黎九五却没有急着上前,反而挥退除念诏书的所有人。
“记得第一次祭天时,你说最讨厌繁文缛节?”
原来这个执意要与我一步步共赴高台的人,在用最温柔的方式,许一个不同于深宫囚鸾的誓言。
登基大典的号角声打断我的思绪,礼官高声宣读诏书。
黎九五在万众瞩目下,接过象征帝王传国印玺。
天地都为这一刻屏息,唯有盛大的风,卷动广场上飘扬的旗帜。
“山河一统,乾元更始,龙腾九五,君临八荒,乾坤共仰,帝祚绵长!”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整个兴城,我们并肩望向远处,黎九五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从这个高度,能看见宫门外蜿蜒的护城河和远处起伏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