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族地精相互之间皆有感应,血缘越亲近,感应便越是强烈,直至身死,或失去魂相,这种感应方随之消失。
依小狐狸所言,没人亲眼见到小桑鸠死亡,只是与族人断了关联,大家认为她死了。
可若那小桑鸠并没死,而是被斩去了魂相呢?
那有着一腔孤勇的小桑鸠死于六年后,徐承宗出生于七年后,这不就巧了么?
地精与人类之间本无法繁衍子嗣,除非放弃地精身份变成普通人类,魂相被斩的过程无异于扒皮抽筋,痛苦异常,此后更是病体缠绵,难享永寿,虽说为爱做出这般牺牲的地精活了十几万年九方也没见过几个,但并不是没有,那小桑鸠兴许就是其中之一呢?!
听说徐敬才与妻子婚后六年无子,后来徐夫人莫名其妙大病过一场,此后一直不见好,谁想不久后竟意外有了徐承宗。
这不就又巧了么?
六年无子,大病一场后反而拖着病殃殃的身体怀孕了,那还真是莫名其妙呢!
“走,九姑姑这就带你去找那好鬼玩去!”
这话一出,徐承宗立马不哭了,甚至于自己刚才为何被吓得直哭也忘了,水汪汪的眸子里皆是惊喜。
可出了树洞,便又想起那群骇人的杜鹃鸟,心中仍惊惶不安,拽着九方的袖子紧紧跟在她身后,只伸了脑袋出来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
缺了一魄,本就易受邪气侵扰,这孩子怕是要生了心魔,九方才这么想着,就见那群鸟儿再次从天边涌来,这次数量更庞大,连天光都暗了下来,尖锐杂乱的啼叫,直震得人心神难宁。
徐承宗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转身往树洞方向跑去,九方还来不及开口再说一句“别怕”,却见那孩子又忽然折返了回来。
先是躲回她身后,尔后突然两步上前,挡在了她前头,双手叉腰,身姿笔挺如松,虽然肩膀还在微微地抖,却也如同刚强无畏的战士般。
这次飞来的杜鹃鸟儿比之前更多,飞掠时生出的风,将地上的残枝落叶都卷上了天。
徐承宗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是头一回有人以弱小的凡人之躯挡在她前面。
耳畔的风呼呼地吹,九方抚少年瘦弱的肩,抬眼瞬间眸光冷寂如霜,“给老身滚回去!”
刹那间天便放晴,碧空如洗,金灿灿的日头从云间钻出,光芒所经之处,绿草如茵,百花绽放,那一棵棵光秃秃的杏树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发芽、开花、结果……
甜甜的果香萦绕四周,放眼望去,一切美好的像是从不曾被群鸟肆虐过。
*
徐承宗醒来时,徐敬才一双眼睛都快肿成核桃,“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总算是醒了,爹娘都急坏了!”说完起身四面八方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感谢神鸟保佑……”
徐承宗能醒来不是因为她吗?怎么就变成什么“神鸟”的功劳了?
九方好奇道:“冒昧地问一句,这神鸟是?”
徐承宗在梦境中也提过几次呢。
方才还抹眼泪的徐老爷,眼睛顿时亮堂起来,“二位有所不知这神鸟是我徐家的守护神……”
徐敬才滔滔不绝,眉飞爸舞地把自己当年如何受了杜鹃鸟儿的恩惠细细讲述了一遍,说到最后,消瘦的背脊挺得比直,连眼角的细褶子都笑开了几条。
杜鹃神鸟?
九方和胡小狸一阵面面相睦,而后同时看向秋棠,却意外地没在她脸上看到任何的心虚。
神鸟,不存在的,徐敬才口中的种种恩惠,不用多想定是出自秋棠之手,也难怪她如此的心安理得。
胡小狸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有些怜悯地看着徐敬才,“我说徐老爷,你将杜鹃像和你家祖宗供奉在一处,这么多年过去,就不怕你家祖宗哪日气得掀了棺材板?”
徐敬才眸子一瞪,气哼哼道:“你这丫头休得胡言!胆敢对神灵不敬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说着再一次双手合十,转着圈四面八方一通拜,“神鸟勿怪,神鸟勿怪……”
九方忍笑道:“既然,这神鸟这般厉害,你儿子傻了这么些年,你就没求神鸟救救他?再者你娶了七房姨娘,不就是为了再生个儿子,怎地也不求求神鸟?”
徐敬才脚下一顿,终于不拜了,表情复杂,又带着一丝失落。
看来是求了,只是神鸟无论如何也不肯显灵罢了。
徐敬才叹了口气,“是我太贪心,神鸟已助我徐家良多,我实不该如此不知足!哎,以前是担心偌大的家产无人打理,又怕我与夫人百年之后,承宗受了委屈这才纳了妾,有弟弟妹妹照看着,才能放心不是,可女儿一个接一个出生,我与夫人心中就更愁了,这姑娘家总归是要嫁出去的,承宗怎么办?就算是招了上门女婿,那也是外人,谁能保证能一条心?家中没有一个顶事儿的兄弟,待我们都不在了,姑娘们受欺负又怎么办?哎,都是命,罢了罢了,总归我活着的时候尽力护着他们吧!至于死后……”
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九方摇摇头,“其实令郎并非摔坏脑子,而是丢了智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