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她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萧芸澜又想起方才徐嬷嬷掌嘴的情形。那丫头当时也是这般缩着身子,连躲都不敢躲。
“罢了。你既知错,此事便到此为止。徐嬷嬷已经打过你,我也不再另罚。只是往后若再犯,可别指望我还会这般宽容。”
“谢郡主!多谢郡主开恩!”
小梨连磕了几个头,再抬起脸来时,眉眼间竟添了几分喜色。
不过是免了处罚,至于高兴成这样?
她正要叫小梨退下,目光却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白白净净的,竟连半点红肿也没有。
萧芸澜走近些,俯身细瞧。
先前小桃受罚,到了第二日脸还肿着。今日那几记耳光,响得连自己都听得心惊,怎么才过去几个时辰,小梨脸上便连一点痕迹也找不着了?总不会是徐嬷嬷手下留了情吧?
萧芸澜正觉蹊跷,余光瞥见了地上的碎瓷片。
“你方才说,往后愿意尽心在淑玉阁服侍?”
“是!奴婢愿一辈子为郡主做牛做马。”
“那先把这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吧。”
“奴婢遵命。”
小梨赶紧过去,蹲在地上,将较大的瓷片一块块拣起来。她拾得仔细,连桌脚边的碎渣也伸手去够。
萧芸澜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也俯下身去。
“郡主?”小梨忙要起身。
“无妨,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些。”
萧芸澜拾起一片碎瓷,见边缘颇为锋利,便暗暗留在手中。趁小梨伸手去拣另一片,她也挪近了些。
两只手凑到一处。
萧芸澜迟疑了一瞬,随即借着拾瓷的动作,手腕轻转,让那尖角从小梨手背上划了过去。
小梨猛吸一口凉气,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可是划着你了?”萧芸澜忙作出惊慌的模样。
“没、没有……”小梨连连摇头,将手往袖里藏。
“伸出来,让我瞧瞧。”
“怎敢劳烦郡主……”
“方才是我失手。若是你真伤到了,叫我如何安心?”
小梨迟疑片刻,只得将手伸到她面前。
那白皙的手背上,竟连一道细痕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方才那一下分明使了力气,小梨也疼得缩手。
萧芸澜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意。
“看来没伤着。方才是我不小心,你别往心里去。”
“奴婢不敢。”
小梨又埋头拾起碎瓷。萧芸澜也跟着拣了两片,却连自己拿着什么都没心思看了。
脸打不肿,皮肉也划不破……这丫头的体质,倒有几分像太子。
可太子是什么身份?眼前这白发宫女又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相似之处?
地上收拾妥当后,小梨正要告退,萧芸澜却又叫住她。
“方才徐嬷嬷打得疼不疼?”
小梨有些诧异,忙答道:
“谢郡主关怀,已经不疼了。”
“你可别小看徐嬷嬷。她下手向来没个轻重,外头看着没事,可说不准就会有内伤,”萧芸澜道,“我略懂医术,可以为你切脉瞧瞧。”
“这……这怎敢劳烦郡主?”
“若真落下病根,往后还怎么当差?坐下吧。”
小梨只得依言坐到案前,将手腕搁在案沿。
萧芸澜伸出三指,搭上脉门,凝神诊察。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小梨坐得拘谨,另一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初时脉息平稳,并无明显病象;待萧芸澜稍稍加重指力,却发现脉势异常充盛,轻取有力,重按不衰。
她又诊了另一只手,竟也是如此。
怪了。这丫头肩窄腕细,看着与寻常宫女并无分别,哪里来得如此充盛的气血?
“郡主,奴婢可是有内伤?”小梨小心翼翼地问。
“倒没什么大碍。只是你这脉象有些异样,单凭切脉还看不分明,不如……”
萧芸澜略一思量,接着道:
“让我再给你探探经脉,若有淤滞,也好顺道替你疏通。”
“奴婢不过挨了几下打,实在不值得郡主如此费心……”
“我既答应替你诊治,自然要诊个明白。你只管坐好。”
小梨不敢再推辞。
萧芸澜让她背过身去,将双掌贴在她背上,运起内力,小心送入经脉。
起初并无异样,连半点内力也探不着。可随着她将气息往深处送去,忽有一股力量迎面涌来。
她正欲细察,小梨却突然开了口:
“郡主,您为何要对奴婢这样好?”
萧芸澜手上一顿,险些乱了气息。
“别说话。调理经脉时若分了心,内力恐怕会走岔,反倒会伤着你。”
小梨缩了缩肩膀,果然不敢再吭声。
萧芸澜重新凝神,循着方才的气息探去。岂料内力刚一触及那股力量,一阵灼热便从掌心猛地窜了上来!
她惊呼一声,慌忙撤掌。
双手分明完好无损,可方才那阵灼痛,却像有团烈火沿着经脉烧了进来,直到此刻仍未散尽。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郡主!”小梨连忙转过身来,“您没事吧?”
“没……没事。”
萧芸澜将双手收回袖中,蜷了蜷手指。她强撑着坐直身子,掌心依旧火辣辣的。
原先见小梨生着一头白发,又是那样一双灰眸,她只当是医书上记载过的某种异症。徐嬷嬷总说这丫头不吉利,她还嫌那老嬷嬷太过迷信。
可寻常人哪有这般不伤不损的皮肉?经脉中又怎会藏着如此灼人的力量?
慢着。这灼热感……怎么如此像太子?
太子离宫修行前,曾请她探查经脉,想知道龙魂为何迟迟不醒。那一次,她同样被灼得收了手。太子问起时,她只得推说自己冒犯了龙魂,才遭了反噬。
如今换成小梨,竟又是同样的情形。更何况,这丫头的皮肉似乎也与太子一般……
不。不可能。
历代龙裔皆为男子,每代又只有一位。更何况太史令早已明言,下一位龙裔必会出自太子之后。眼前这丫头与龙裔哪里沾得上半点关系?
可若不是龙裔……难不成真是什么妖物?
萧芸澜忽然想起那夜黑暗中现身的白发人影,只觉后背一阵发寒。
但若小梨真怀有如此惊人的力量,为何还肯做一个任人欺凌的宫女?徐嬷嬷那般打骂她,她竟未曾反抗过一次。
偏偏小梨仍安安静静地坐着,满脸茫然。
她这副模样,究竟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体内藏的是什么?万一她自己都无法掌控这力量,岂不是更危险?
眼下也只有冒险一试了。
“方才探查经脉,发现你体内确有些不妥。”萧芸澜尽量稳住语气,“我再替你调理一回,免得日后留下病根。”
小梨听了,反倒有些不安。
“可是郡主,方才您的手……”
“不过是一时行气不畅,不碍事。”萧芸澜截住她的话,“转过去坐稳。这一回不许乱动,也别再说话。”
小梨只好重新背对着她坐下。萧芸澜等她坐稳,确认她没有回头,这才调匀气息,将双掌合十。
一缕缕金光自指缝间透出,沿着掌缘流转。待那金芒尽数凝于掌心,她便将双手贴上小梨后背,催动封印,金光随之没入少女体内。
小梨身子一颤。
“郡主,怎么有些发热?”
“疏通经脉,自然会有些感觉。忍一忍便是。”
小梨应了一声,便不再作声。
萧芸澜专心施术,直到最后一缕金光隐入小梨体内,才将手撤开。
“把手伸出来,让我再诊一诊。”
小梨依言伸腕。萧芸澜搭脉细察,原先那股异常充盛的脉势已平复许多。再往深处按去,也与寻常人的脉象无甚分别。
看来封印确实起效了。
她心中稍定,朝小梨点点头,勉强露出些笑意。
这封印连龙裔的力量都能压制,更别说这来历不明的丫头了。可无论如何,这丫头绝不能再留在淑玉阁。
长乐宫常年养着猫,自己去不得,徐嬷嬷又是得罪了皇后娘娘的人。可明日便是太子与鲜卑二王子的骑射比赛,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萧芸澜收回手,起身回到案后坐下。
小梨还坐在原处,安静地等候吩咐。
“小梨。今夜回去收拾好东西。明日本郡主带你去见皇后娘娘。”
“郡主,这是为何?”
“你原本就是皇后娘娘安排到淑玉阁来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是回长乐宫为好。”
小梨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是郡主,您方才不是说,今日的事已经不再追究了吗?为何还要赶奴婢走?”
这丫头还有脸问?
“你还真以为,太子殿下今日那般护着你,这淑玉阁便能容得下你了?”
她冷笑一声,又道:
“方才替你诊治,已经是本郡主念着这点主仆情分。往后的事,休要再提。”
小梨的眼圈一下红了。
“郡主,皇后娘娘当初若愿意收留奴婢,又何必将奴婢送来淑玉阁?奴婢在宫外又没有家人,实在不知还能去哪里。求郡主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说罢,她伏身跪在案前,重重叩了一个头。
今日若只是猫的那件事,留着她自然不是难事。可方才那股灼人的力量,仍令她心有余悸。这丫头究竟是人还是妖都弄不明白,又怎敢将她继续留在身边?
更何况太子还为她与自己闹成这样……
萧芸澜别开目光:“你若有什么委屈,明日见了皇后娘娘,自去向她陈说。”
“郡主……”
“退下吧。”
小梨嘴唇动了动,可也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奴婢遵命。”
她勉强站起身,向萧芸澜行了一礼,才退出寝殿。
可她刚一走,萧芸澜心中便生出一丝疑惑。
那一夜……倘若小梨真看见了门框上的金光,为何方才被赶走时竟连半句要挟的话也没有?
看样子,这丫头即便见过那阵金光,多半也不明白其中的玄机。
萧芸澜舒了一口气,心头也松快了些。她正想起身,目光却落在了柜上。
花觚的碎片早已收拾干净,原先摆放它的地方却仍空着。
萧芸澜望着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半晌没有挪开视线。
明日那场骑射,她原本已打算不去。偏偏今早又收到太后的观赛请帖。
看来明日,终究还是避不开与太子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