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再次恢复寂静。
宋乐庭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他能感觉到,鸿榷升此刻的状态,和刚接机时截然不同。就算再不在意父亲的生死,就算再看淡所谓的继承权,那也是血缘相连的亲人。他眼底的平静,不过是表面的伪装,那深处的暗色,是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压抑着悲伤、愤怒、无奈与失望,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出口彻底爆发。
“鸿公子,”宋乐庭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提醒,“老爷子让您待会儿过去一趟,商议后续的事宜。”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像块浸水的棉絮,碗筷碰撞的轻响都透着小心翼翼。
一大家子人低头用餐,没人敢轻易开口,唯有鸿榷升吃得坦然,每一口都合心意,放下碗筷后,慢条斯理地抽出餐巾擦了擦嘴角,便径直掏出手机刷了起来。
手指划屏的动作轻快,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忽然低笑出声,眉眼舒展,全然没顾及这肃穆的场合。
满桌人瞬间僵住,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二叔二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筷子头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却没敢吱声,苏深苏清对视一眼,迅速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连呼吸都放轻了,鸿老爷子抬眸看向他,眸色沉了沉,威严的气场悄然弥漫,可鸿榷升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压根没察觉周遭投来的复杂目光。
谁都觉得他此举无理。
父亲刚出殡,家庭聚餐本该沉郁庄重,他却当众玩手机发笑,简直是对逝者和长辈的不尊。可没人敢说什么,鸿老爷子虽年事已高,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威严仍在,连二叔二婶都只敢在心里腹诽,不敢表露半分。
鸿老爷子望着身边的孙子,心底暗自思忖:这孩子是真的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眉眼怯懦、遇事只会往后缩的小子,如今长到一米九的身高,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身旁,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单看外形,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可骨子里的东西,却越发看不透了。
鸿榷升并非不尊重爷爷,只是厌烦透了这种家庭聚会,满桌的虚伪奉承,话里话外的算计试探,没半分真心实意,着实惹人发笑。
与其强装沉郁,不如活得自在些。
……
饭后,鸿老爷子的茶室里,茶香袅袅。鸿榷升站在鸿丘面前,身姿笔挺,乖巧得不像平日里那般张扬,宋乐庭小心翼翼地扶着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正准备退出去给祖孙俩留独处空间,却被老爷子叫住:“宋助,辛苦了。”
宋乐庭回身躬身行礼,轻轻带上了茶室的木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榷升,爷爷知道你心里不快活。”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缓缓开口,“苏夏和你的两个弟弟……”
“别!”鸿榷升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爷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苏深和苏清,顶多算是鸿沿的儿子、您的孙子,绝不可能是我鸿榷升的弟弟。我可不认。”
老爷子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爸生前已经把遗产分好了,知鸿集团的继承人,始终是你,不是他们,可见,他心里还是把你放在第一位,看重你的。”
鸿榷升愣了愣,他着实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爷爷口中的“看重”,究竟是出于父子亲情,还是单纯觉得他更适合接手家业?他心里没底,只是随口一问:“那他们呢?”
老爷子忽然笑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鸿榷升听话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淡,却带着回甘,润得喉咙发痒。
“这是你爸在世时送我的茶,当年没舍得喝,现在尝来,倒也挺顺口。”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回鸿家,总不至于单纯是来参加葬礼吧?”鸿榷升放下茶杯,直奔主题。
“还真让你说中了。”老爷子抬眸看他,“苏夏只是想带着两个儿子,来见你爸最后一面,也算让他们的人生少些遗憾。”
“苏阿姨还真是位‘好母亲’。”鸿榷升勾起唇角,语气里带着讥诮,想起刚才在灵堂见到的苏夏,那般平静无波的模样,倒像是事外人,“可爷爷,这不公平。”
老爷子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小子,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刚回国,这便是给你上的第一课,好好看看,这场关于家族、关于利益的戏,究竟该如何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