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潭,花遇明领着路暖白走到长廊的一侧,手触上石壁往里推开,只见里面有个青绿色的小池子,池面咕咚冒着泡。
花遇明从身上掏出两个空酒囊,自己拿一个,另一个扔给路暖白。
“用来装那里面青绿的甘露。”他指着池水,笑道。
二人走到池边蹲下身,灌了满满两酒囊的甘露。
盯着池面浮现又破裂的泡沫,路暖白问他:“……真如你先前说的?一个人一次能取的量有限?”
花遇明冷笑一声,手里的酒囊已灌满,哗啦一声被他拽起来:“你不信?”
他解下腰间最初喝空的那个酒囊,丢给她,再从她手里接过刚装好的。
“你现在试试再装一囊。”
路暖白抬眼瞟他,见他眉毛挑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她还是接过来,准备试试。
触上甘露池面,手往下压,空酒囊彻底浸入池内。
果真。囊口像是有层膜覆住了般,酒囊内仍瘪着,一滴都没装进去。
她拿起酒囊,心里惊异。
“看吧,没骗你。所以你跟我来是真帮上了忙,夜霖那么多人,每个月要用去不少,平日里全靠我来取。我自己都省着用,就是想少跑一趟。”他使劲往她肩上一拍,抖得空酒囊直晃。
“念在你身上的乌霖甲沉重,这两个灌满的酒囊都归我拿了。”
他站起身,将那两囊甘露挂在腰上,又接过路暖白手里的空酒囊揣进衣襟。
二人沿着来路走,往泯池下方的黑石屋去。花遇明说斩权刀被蒋叔放在了另一个方向的长廊尽头。
“可怜……清影,还道心无从……”
他两手抱在脑后,嘴里的曲调飘飘悠悠,忽响忽弱,鬼影般回荡在长廊内。
翻来覆去也就这一首。路暖白想。
“师兄,”她打断歌声,长廊内的歌影却过了一会才消散,“夜霖先前可曾与涟教交过手?当年在凌山的时候,还没听过江湖上有这么个为祸人间的教派。”
花遇明两手放下,垂在身侧。
“早年有过交手,还是我刚加入夜霖不久的事情……那群人不好抓,抓住一个想问剩下的近乎不可能,自尽得比谁都干脆。就跟你说你在卿府碰到的一样,涟教喜欢用声毒,刚要认出来是涟教的人,人已经自杀了,软绵绵一摊,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靠刺青来辨别涟教的法子也不总是好用,”花遇明手往酒囊上拍了拍,“当年我跟夜霖前辈从那涟教徒手里抢宝物,那人看着老得牙齿都快没了,皮松了快剥落,出手却极狠厉,几招下来我就开始思念我的斩权刀。”
“我偶然间抓住机会,劈开他腿上的布,结果没看到那老不死的腿上有刺青!他一脚朝我踹过来,被我紧握住,我仔细看,才发觉那皮上刻着极淡的刺青,和肉的颜色差不多。可惜后来让他跑了。”
“没想到是这样,”路暖白思索,“或许涟教内是有能淡化刺青的方法,不一定是黑色。”
“可既然这样,为何必须要刺青呢?不是平白落下被揪出来的机会?还废了劲用声毒来灭口。”她问。
“这便没人知道了。也许跟乌霖甲一样,是用来认人的,也许另有原因呢。”
酒囊里传来咚咚的响声,路暖白静听着,步子迈得轻,竭力压住身上黑甲的咔响。
花遇明继续说:“自周相一被封印后,涟教就消停了,这个你应该知道。”
他嗤笑,话语逐渐沉冷:“……这周相一还真是有能耐,当年在凌山派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有什么异样?当年我还打趣他,现在想来,也许是我自己口舌结下的孽,把人往歪路上送了一程……算下来他叛逃后没多久就入了涟教,之后一路爬到如今使者的位置上,还真得了个不死身。”
“打趣?”路暖白顿了顿,“你怎么打趣的周相一?”
“你竟然不记得了?”
花遇明显然有些吃惊,声音陡然变大:“打趣他对师父近乎谄媚,你不记得?打趣他和许清灼太较真,他赶着在许清灼前面去找你问习武的事,你不记得?”
路暖白愣住,努力回想。
“师妹你真不记得了?当年我打趣完,就是为了看他明明不舒服,脸上还死撑的模样,现在想来我真不是东西……我以为你记得的。”
她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在漆黑中缓缓摇头。
花遇明叹了口气,许久未再开口。
“如此听来,你那时候确实恶劣,”路暖白思索着,“但他会因为这些事叛逃?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但师父当年也说不再追究,门派里也没再追查。”
花遇明被她一语击中,问:“说到师父,江湖上说师父他在浩劫后就闭关练功,你回凌山派去看到了吗?他老人家还能出关吗?”
乌霖甲咔咔作响,路暖白一步步向前,留花遇明等了许久。
“怎么了?”他疑惑。
“师兄,”路暖白的手紧紧攥起,“师父他……师父早出关了——”
“什么?”
花遇明惊异,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乌霖甲咔一声重响。
“师父他出关了?他老人家现在可好?想来是,想来是不好的,毕竟掌门的位置已经传给许清灼……”
“你别急,先听我说,”路暖白没急着抽出自己的手,脚下步伐放慢,“师父他都忘了。”
“师父他什么都忘了……他挖了枯木春给许清灼,自己成了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孩子。”
握住黑甲的力量一点点消退。路暖白站住脚,转头望向身后不远处。
她看不真切。但她知道,花遇明此时就站在那片漆黑里,一动不动,周围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
已近午时。
云袖楼内,一队人已准备好,坐在最底层的桌边,边喝酒边聊天,等着见过蒋叔之后离开云袖楼,分开执行任务。
此番出行,再回云袖楼便是十三日后了。
刘携坐在邝澄身边,眼睛盯着桌对面的空位。
时候不巧,还没能仔细留意那新加入的人。她是段戚影的旧人,按理说不应过问。
“戚影兄还没回来?”刘携问。
“时间还早,”邝澄不紧不慢道,“想来还要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