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沈娥那年,泉友大十八岁。
白水镇偏僻闭塞,泉氏人世代生活在这里,往上一溯竟能有两千年的历史。
这要是说出去也怪惊奇的,更不是没有想打破遗言跑出去的人,可无一例外,要么消失了,要么就死了。
于是他们只能守着祖宗遗言,安分守己地在白水镇传宗接代。
泉友大的母亲是个思想很跳跃的人,她好奇巫神的存在,多次爬见巫山想找到祖宗说的巫族生活的地方,并总和泉友大聊起零碎的巫族信息。
是祖宗遗言之外的,一代代口传下来,已经没多少准确度的信息。
但他身体里流淌着母亲的血液,自也继承了那份好奇和执着,每每听着,都会加重对巫神的期待,期待能在他这一辈子,等到巫神后人的出现。
泉友大十岁那年,母亲在见巫山上失踪,尸骨无存。
十八岁那年,白水镇来了一个外乡女人,是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漂亮、精致、贵气,远远一眼,仿佛见到了闪闪发光的神明。
为了等到巫神后人来相认,泉氏编造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巫族传说,虽荒诞没人信,但当做鬼故事说说也算是打发时间的手段。
女人是个和善的人,喜欢听各种志怪故事,村民为了讨好她自告奋勇提起了见巫山的巫族传说。
没想到她当夜便做了个巫族领地的梦,好奇心驱使她不顾劝阻私爬见巫山。
泉友大偷偷跟在她身后爬了一夜,晨光熹微时,他见到一具骸骨,和她母亲用命都没找到的巫族领地。
女人发现了他。
女人在晨雾中转身,又踏着光走近,崎岖山路在她脚下犹如平地。
明明爬了一夜的山,泉友大累得气喘如牛,大汗淋漓,但女人一声不喘,滴汗未出,和山下时那般从容贵气别无二致。
泉友大心如擂鼓,他当时便认定,这人,一定是祖宗所说的巫神后人。
他心中下意识生出些怨气,怎么不早一些来呢,早一些来,母亲也不会因为寻找巫族领地尸骨无存。
女人在他面前蹲下身,轻轻触碰土中骸骨,然后露出一个笑来。
“你母亲的魂魄困在这里寻了巫神八年。”
“真是辛苦她了。”
话落,她便抬了手,泉友大好像见到光芒从骸骨中升起,又随着旭日和山风,向着自由去了。
他惊得说不出话,摸上骸骨,眼泪簌簌地落:“这是……”
这一天是泉友大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母亲的骸骨找到,祖宗让等的巫神后人等到。
那个神明一般闪亮的人,还带着他参观了巫族领地,讲述了她梦中梦到的所有巫族的生活。
都一一对应上了。
女人说她叫沈娥,他认得这个字,是仙娥的娥。
就连名字,也与巫神后人这个身份完美适配。
泉友大已然对沈娥是巫神后人的事实百分百相信,但为了尊重祖宗,还是拿出了那张木牍。
“一文鱼,一条木,一页书……”
沈娥的嗓音轻而柔,念那些文字时目光缱绻,好像跨越两千年时光,看到了故人。
这份木牍上的字体是两千年前的古文,泉友大知道那是小篆,没多少人读得懂,他们家人也不认得,但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因此沈娥能毫无滞涩地读完,更在他心中添了一分笃定。
“可是怎么办呢?”沈娥轻笑,笑中带着几分悲伤,“我的鱼,它不在了。”
“年幼时我遭过一场绑架,它为了保护我,最后消散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晶莹的泪顺着红了的眼眶落下,泉友大似乎都听见了泪水浸入泥土的声响。
“木和书,我都有,”女人看着他,“你愿意信我吗?”
他信了,信得毫不犹豫。
于是为了唤醒巫神,他们定下残忍的计划并实施。
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反复念着祖宗遗言里那句——听其差遣,全力辅佐,万死不辞——而决然下手。
十八年的努力,沾了无数亲族、陌生人的鲜血,日日夜夜噩梦缠身地熬到今天,熬到就差三人,就能完成白骨噬魂阵唤醒巫神——
却又听到有人念出了祖宗遗言。
“三器分轻重,然巫神后人,定皆得之……”
神龛前的女人直直跪着,一双眼半睁半闭,视线下垂,没有焦点。
她口中念念有词,却无波无澜如同梦中呓语,又字字清晰,刀子一般悬在泉友大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