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朝她伸来一只手。
他的身影是模糊的,那只手却很清晰。
它修长,洁白,根根手指骨节分明,过于完美,完美到不像是一只活人的手。
阮思甜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以往并未觉得有何异常,现在却越看心里越是发毛。
她想也不想,打算抬腿就跑。
雨里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随后她发现,她被那雨困死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雨珠滴滴答答落在她的头顶,从发梢慢慢滑落,像是轻抚过每一根发丝,再沿着脸颊往下淌。
先是光洁的额头,再是明亮的眼睛。
仔细看的话,连睫毛也被雨水打湿,睫毛下那双平静到冷漠的眼睛,此刻竟有了几分湿漉漉的感觉。
在眉眼处停留片刻后,那雨水继续往下,到小巧而高挺的鼻子,而后是柔软的嘴唇。
阮思甜的心一紧。
这雨太怪异了,简直不像是雨,而像是一根根带着凉意的手指,沿着她的轮廓一寸寸往下,细细描摹。
那力道不轻不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温柔,却又强势至极,不容挣脱。
美好吗?一点也不!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一样,心底发寒,毛骨悚然。
而那看似亲昵的动作,于细节处却透露出满满的非人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模仿人类亲密行为那样摸着她。
至于对方真实的动机,无法细想,只觉恐怖。
她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雨水在她身上蔓延,而雨幕中那道黑影一点一点走近。
他要出现了!
马上要出现了!
她心口狂跳。
一声尖啸划破雨幕,片刻前消失藏匿的鬼突然出现。
它瞅准时机,猝不及防地发难,红色的阴影顺着地面积水向那道黑影蔓延而去。
那只手收了回去。
落在她身上的雨有片刻凝滞,浑身的束缚在那一刻骤然消失。
阮思甜拔腿就跑。
*
阮思甜在宫道上狂奔。
身后,鬼的尖啸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近。
她一刻也不敢回头。
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跑过一座又一座宫殿,时不时能看到一个个面目僵硬的侍从,他们像是什么也没感知到那样,仍无知无觉地走动着。
参加婚宴的贵族们也变得十分怪异,他们神色麻木,一个个人影轻薄如纸,像是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去往墙上斑斓的壁画中。
阮思甜顾不得这些,只是一个劲地跑。
她在朝最深处术士的居所跑去。
那里藏着迦楼最深的秘密。
终于,她推开了深宫尽头的那扇门。
这一次门外无人阻挡。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迦楼王宫并不一样,它并不是那种西域风的,而是典型的唐风中式建筑。
檐上蹲着一只只兽,檐下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
风一吹,那铃声幽幽作响。
门内没有点灯,屋檐下的灯光漫射其中。
没有半点犹豫,阮思甜直接推门而入。
昏黄色的光照亮满室经幡,它们是白色的,无风自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穿行其间。
经幡尽头,有一座黑色莲台。
莲台上散落着一堆枯骨。
是术士。
她第一时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阮思甜屏住呼吸,慢慢走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身后的经幡忽然剧烈摆动。
她倏地转身,只见一只只白色纸人从经幡后飘出,正幽幽地看着她。
阮思甜顿时手脚发凉。
*
纸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并未行动。
这时候阮思甜才发现,它们的眉眼五官以水墨绘制,有点诡异,却并不显得邪恶。
最前面那只更像是八百年没见过活人,它歪着头,一脸好奇地打量她。
阮思甜:……
之前在术士宫殿旁那个库房里,偷袭她的貌似就是这玩意。
当时她还觉得对方不堪一击,现在想来,应该是这些东西在调皮地跟她开玩笑。
术士养这么一堆东西是想干吗?
一个个跟没见过人类的哈士奇一样!也就外表能唬唬人!
忽然,门口传来一些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这些纸人自动分成两列,让出一条道。
一只特殊的纸人捧着个黑色长匣,从门口走了进来。
它比别的同类要高大许多,身穿华袍,头戴王冠,看着格外英俊。
这,这不是刚刚死掉的迦楼王吗?
纸人走到她面前,一脸严肃。
它伸出手,将那匣子递到她面前。
阮思甜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的,就是之前那把刀鞘。
刀身化为流沙,但是那把刀鞘却离奇地保留了下来。
当然,阮思甜并不知道这事。
她只是看看刀,又好奇地看看纸人迦楼王。
哪怕是成为了纸人,它也依然威严。
只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阮思甜终于确信,一直以来套着迦楼王皮囊和她相遇的,另有其“人”。
她拿起刀鞘。
触碰到它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那是一股股纯粹的意念。
那是一代又一代迦楼人的意念,包括王、贤明的贵族、英勇的武士。
还有这片土地上无数普通人。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对抗邪恶,一道道身影倒在了血泊中,却有另一道道身影不停从血泊中站起,与被恶鬼污染了意志的人搏斗。
他们在对抗着邪恶,却也被邪恶污染,而这股由刀鞘保留下来的意念,却蕴含着他们最初的决心。
画面还在继续。
一道穿道袍的神秘身影出现在迦楼国界处。
驼铃声在漫无边际的沙海中回响,时空倒溯。
透过漫漫黄沙,悠悠丝路,她看到了那人来时的方向,万里之外的东土。
大魏鼎盛之时,都城玉京万国来朝。
受迦楼王所托,玉京的天师们决定派出一位年轻有为之辈前往襄助。
那人正是后来的术士。
天师府大殿中,他恭敬地跪于大天师座下,默默拜别。
临走前,大天师赐予了他那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