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浓到化不开的墨,寻不到一丝灯火,路边的人形树只剩下模糊光影,两条枝桠在漆黑里张着,风一吹树影晃了晃,更显沉暗。
付展沿着满地树影朝树镇边缘地区走。他之前了解过,这部分地区是最先被舍弃的,里面的人也是最先被抛弃的,所以取了另外一个名字——环树镇。
远远的,一阵叮叮当当的聒噪声,那些树形人开始了他们的夜间活动——重建家园。
付展绕过他们,来到一处最先被修建好的木屋,只见其上挂着——
树影戏馆,右下角还写了个小小的“一号”。
与树镇一样,同样的布局,同样的暗门,同样的木梯,不一样的只有下面的场景——没有人形树,只有一片空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付展朝着下面走,空气里却突然飘来一阵焦味儿,就像是人形树被烧焦的味道。他继续朝下走,潮湿霉味里混着的焦糊味越发明显,直到双脚踩上松软的灰烬,才看清地面上散落的黑影——那是一棵棵树,并不是想象中的人形树,只是普通树木,数量也并不是很多。
付展一下子反应过来,老白利用戏声同时干扰了他们三个人,把他们都给骗了。
他继续朝前走,看到了里面畏畏缩缩的江一顺。
“走吧。”
“啊啊!啊——”
江一顺错愕地抬头,居然是他从未想过的付展,此时也顾不上其他,赶忙跟在他后面跑了出去。
跨出那扇压抑的门,江一顺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对着微凉的夜长长吐了口气,胸口里被堵住的憋闷也跟着散去。
“谢谢,不然我会被饿死的。”
“知道就好。”付展勾了勾手,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那笑意漾在那张带着邪气的脸上,藏着几分只有自己知道的算计。
江一顺不由得低下头,自从知道付展跟贺起是朋友,而且关系似乎不错,他在心里默默将付展划为跟贺起一样的人。
“对了,阿束呢?”江一顺后知后觉想起他,自从他醒来后就一直没有看见他,那么大一个活人呢?
“他啊,有人想要收拾他。”
“有人?是镇长?”
江一顺一脸迷茫,阿束也有能迷惑人心、勾人进入幻境的方法,在树镇里也只有镇长老白能与之一较高下,只是这两人的位置似乎对调了,不应该是阿束想要对树镇的人复仇吗?
付展没接话,用一种“不然呢?难道还会有其他人吗”的眼神看他。
江一顺一看这架势,也不敢再多问,只能瑟瑟缩缩跟在付展后面。
“江一顺。”
又是没由来的一句话,他愣愣回应着,“有事吗?”
“你做好准备吧。”
“什么?”
……
一个小时后,江一顺狼狈地睁开眼,双颊苍白得好似泡过冰水的白纸,整个人还没有回过神,两只眼睛呆呆地盯着地面。
“终于出来了,你待的时间可真够久啊。”付展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刚才也不好受——在幻境里看见了死去的父母、还有顾芃野,即便心里知道这是假的,可当满身是血的亲人躺在他面前时,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份悸动。
不过很好,他只用了3分钟的时间就从里面出来了。
“……我,我……”
“看见贺起了。”
江一顺有气无力点了下头,除了贺起,没人能把他吓成这种样子。
“没事,多适应几次就好了,熟能生巧。”付展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
江一顺:“……”熟能生巧是这么用的吗?他希望下次用这个成语是自己找到一份好工作、然后熟练地跳槽。
两人继续向前,环树镇这会儿倒是安静很多,几点虫鸣来回飘在发沉的空气中,像是绵绵阴雨将要来临的预兆。
付展看着远处一点光亮,也不知道这两人谁赢了,老白设置的幻境让阿束以为来到戏馆下面,烧毁了所有人形树,而阿束……显然也留了后手。
只是不知道,这两人谁更强一点。
“树影戏……树影戏……”
一阵阵诡异的声音从周围传出,渗入这无尽夜色,显得无比吓人。
付展无比流畅地掏出枪准备应付,但这声音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渐渐消失在黑暗里。他正要抬腿继续往前,却感觉自己手腕上传来一阵热气。
他阴沉着脸向下望,只见江一顺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红晕,支支吾吾地说着什么。
在还没听清楚时,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捂住江一顺的嘴。
“嗯……呜……”
付展实在听不下去这种黏黏糊糊又恶心人的声音,直接一掌拍在他的后颈,总算把人弄了下去。
紧接着,地面上的人开始变化——
“呕——”一大口鲜血说吐就吐,在地上铺成一条细长的血河。
付展愣住了,这又是什么东西?他蹲下查看江一顺的情况,胸口的位置上有一道明显枪伤,暗红色血珠像是认主似地混着热气往付展指缝里钻,晃得他甩了好几下手,再颇为嫌弃地用手帕擦掉。
空气静得发沉,又好似漏进了几点声音。
付展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枪伤上,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瞳骤然聚焦,整个人像是被钉了进去,连呼吸都下意识漏了半拍。
那道枪伤……还有那些血……
“好熟悉啊,”付展呢喃自语着,他的意识一直沉沉浮浮,最后不受控制地坠向海底。
付展的手已经抚了上去,满手鲜血看得他两眼发晕,好像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手上的温度不断提醒他那场枪战的惨烈,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地上躺着的两具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