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周祭礼照常举行。
春天的阳光是很和暖的,悠悠闲闲地挂在天上,泼泼洒洒地把光洒下,落在大地上,像是一地黄金。
可此刻却如同从万年寒冰中冻过的刀刃,斜斜劈在祭坛上。男人被死死按在冰冷的石面上,他的脸上带着伤,衣服也被扯皱,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他不屈不挠地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
“吉时到,献祭品!”
男人的眼瞳登时瞪得极大,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他的喉间爆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嘶吼,混着风里卷着的春日气息,显得格外骇人。大股大股的血往外涌,漫过祭坛边缘的细小划痕,那是之前跟他同种命运的人、在最后一刻仍不甘心的抵抗,虽然没用……
鲜血滴答滴答地顺着石阶往下淌,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蜿蜒而行,像一条条带着恶意的猩红水蛇。
人群之中一片静默,无论多少次经历周祭礼,无论那个可怜的人是谁,他们都会默默低着头,像是在送他最后一程。
男人的身子下铺着满满当当的绿叶,触目惊心的红在生机盎然的绿上向着四周绵延,如同奔流不息的生命之河。可它的主人,已经永远失去了生命。
让人畏惧又惊惶的周祭礼总算是过去了,脱离那片黏腻的血腥气后,周围的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有人掏出烟点上,有人掏出手帕擦汗,火星和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明灭,说的也无非是田地里的庄稼、邻里的琐事、家里家外的趣事……话里的热气混着点淡淡腥味,竟无比和谐地融成一团,仿佛祭坛上那片红色血泊,不过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艳丽大红花。
苏尽春留了个心眼,把枯树根留在离祭坛最近的一棵老树上——这也是神庙中唯一一棵树。树皮裂纹横生,枯枝歪七扭八,偏生新叶挤得密不透风,巴掌大的绿叶重重叠叠,裹着粗粝的枝干,哪怕细细瞧去,也只能看见一团浓绿在风里晃,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枯树根趴在浓密的绿叶后,根须小心扒开一点缝,暗中幽幽监视着祭坛上的尸体。
苏尽春问过西西菲关于尸体的处理方式,她对此也不了解,而且城中也没人说过。想来应该是副本的一个线索,她才让枯树根留下观察。
它望着祭坛上早已失了温度的躯体,猩红血液渐渐洇成暗褐色纹路,风卷着腥气直往外面涌。它挪去“目光”,看向自己身下的一截树干,总觉得这树干……似乎变轻了一点,但又好像不对,总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隔着不远的距离,一边是凝固的死寂,一边是脆弱的活气。
枯树根重重趴在上面,它的身体完全贴在上面,不知不觉中,它感觉地面上蜿蜒的深褐色纹路变成了干枯的绿色,带着灰扑扑的调子,混着地上的尘土,透着股化不开的蔫巴。
枯树根仍旧趴在上面,望着那具渐渐“消失”的尸体,它有点犯难,这是个什么情况呢?不过,它很快释怀了,它听主人的话,只用静静地看着,然后把它看到的东西告诉她就好了。
夕阳渐起,暮色四散。天上是一片烧红的橘色,祭坛上那个孤单的影子也越来越单薄,像是纸片,孤零零地覆在祭坛之上。到最后……竟慢慢蜷成一团透明,被渐浓的暮色吞噬。地上那抹诡异的绿,也跟着光一点点沉下,混进了石板的纹路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等最后一缕光沉进远处的绵绵群山时,祭坛上早已空空荡荡,只有晚风卷着祭坛上的绿叶在原地轻轻打了个旋儿,像是在哀悼。
枯树根极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觉出什么异样后,悄悄地溜走了。
苏尽春站在教堂的石柱下,看着眼前的枯树根,默不作声地听完它详尽得恨不得数清那棵树上到底有多少片叶子的汇报。她昨天早上就觉得奇怪,整个神庙里只有一棵树,那树直插半空,树干皲裂如沟壑纵横的黄土大地,偏生枝桠疯长,枝繁叶茂,大片的绿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粗粝的树干和蓬勃的枝桠,像是被东拼西凑缠在一起的产物,老的透着股朽气,新的透着股活气,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在枯树根的描述中,还有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祭坛上的死人没了,树更有营养了,变得更加年轻。
粼粼月光斜斜落下,刚好铺在她的眼睫上,像是嵌在冰层中的碎星子,亮是亮,但又透着惊人的冷。
苏尽春明白了周祭日的真实目的,以人养树。
[叮!玩家苏尽春获得3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144个生存积分。]
苏尽春转了个身,目光越过沉沉夜色、越过神庙的飞檐、越过殿内的高墙,好似落在了那尊神像上——白日里所见的神像还在脑海中浮动,她记得那个眼眸微扬的神,祂的目光穿过高处的玻璃墙,最终落在的……正是那棵老树上。
月下晃动的绿叶,比殿内的烛火更让祂凝神,仿佛神的目光本就该越过香火、落在那片疯长的绿意上。
苏尽春俯下身,拿出腰间的枯树根,跟它低语几句,再次让它进入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