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靠，你吓死我了，睡醒怎么都没有声音？”

“……”

看着郑停平静的目光，但却又带着审视的意味，江一顺只觉得后背发紧，目光也无处安放，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却又觉得不合时宜。

郑停自然地拿过日记本，见他看的是前两页，有些不解的地扭过头，“你看这个干什么？”

“嗯，其实是……看着怪有意思的。”

“哦，那你还要看吗？”

被那道目光覆盖，江一顺怕露出破绽，不自然地拿过比砖头还厚的日记本，继续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指尖捏住纸页的力道也悄然收紧，连翻动的动作都带着僵硬。他就这样梗着脖子看了十多分钟，才带着疲色揉了揉眼睛，说着：“哎呀，眼睛怪累的，我先走了。”

郑停也站起身，停顿了一下，还是出言提醒江一顺，“这上面的东西不能信。”

“嗯！”

江一顺眯着眼，觉得这话说得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两道目光就这么飘过去，妄想在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郑停的脸上始终挂着礼貌得体的微笑，可那笑并未投进眼底。

郑停没再多说，眉眼弯弯，温和一笑，像春风拂过水面漾出的波纹，随后推开木门，进入其中。

“靠！这什么意思？不能信，那我信还是不信？”

江一顺的心里像是装了个天平，一边是郑停的提醒，叫他不要信日记上的内容；一边是日记上的白纸黑字，可能藏着重要线索……天平就这么悬着，一时进退两难。

江一顺一边往回走，一边反复地掂量，慢慢地，天平终究偏向了不信的那一头。郑停的话虽然有九成的可信度，但仅剩10%的不信还是如同刺扎在他的心头，怎么都无法去冒险。

他咬了咬牙，不能冒这10%的风险。

一路走进忘怀工厂，再次来到高级车间的操作台，他盯着那一排错落的各色按钮，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下黑色按键。

一瞬间，身后传来沉闷的“咚”的一声，那位老者从屋外踉跄跑来，脸上是后知后觉的慌张。

“停！你给我……”

但他还是来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动作落定，江一顺正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细细看去，那表情中还带着点得意洋洋。

“你……”老人重重地瞪他，气急败坏地看着他。

一切如常，玻璃罐中没有任何响动。江一顺不解地望着，又看着纹丝不动的老者，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刚才那般自信、笃定散了大半，剩下满肚子犹疑——

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一顺抬头看着原地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者，讪讪开口：“那个，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不是广召人才修复操作台吗，那个就是我的方法。”

见他没回答，江一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这个是我在厂长办公室找到的方法，肯定不会出错的。”

老人动了动，却也只是抬眼正视江一顺。

“不是，您别光看着……”

“砰！”

江一顺话未说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地炸起，他下意识想要往前面扑，脸上满是惊愕。

比江一顺动作更快的是，无数玻璃渣子滚着热浪向四周袭来，他的身子被炸得密密麻麻，瞬间成了个血人——浑身上下全是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伤口，血珠儿一汪一汪地涌出，顺着衣襟往下淌。

江一顺躺在血泊里，整个人看着毫无生气，入目是触目惊心的红。除此之外，因爆炸产生的热浪狠狠揪着江一顺的五脏六腑，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最难熬的是，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疼得滴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即便是这样，江一顺还是没有死，但也快了。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罢工，江一顺的意识在生死之间反复徘徊，呼吸微弱得似是风中残烛，胸口几乎没有跳动，只剩一口气吊着。

但他没忘，自己还在游戏里，他得活下来。江一顺爽快地购买了一个名为“全身康复大礼包”的游戏道具，虽然很贵，但他没怎么犹豫。

[叮！玩家江一顺失去200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101个生成积分。]

意识彻底恢复的第一件事，江一顺盯着满地的血和玻璃渣子看了很久。半晌，他长长吐了口气，苦笑着，“靠！人好好地活着，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在江一顺看来，这是在透支生命与健康去工作，最后还得用拿生命换的工钱去买命。他好像被困于一根长管中，两头都被堵住，怎么都躲不开这无声的剥削。

但江一顺也只想了一会儿，又扶着墙缓缓站起，那个老人也不见踪影，不知是被炸死了还是提前溜了。

江一顺看向那个害他不浅的操作台，那枚黑色的按钮消失不见，那一块按键中单独缺了两个空儿，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

他没忍住，低骂了几句，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护着腰，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晃着晃着，江一顺不自觉来到了勿忘我花田。花开得极盛，大片的蓝紫漫过眼前的土坡，花海中是一口极为扎眼的漆黑棺木，周围系着红绸，极致的红与黑撞出令人心悸的肃穆与庄严。

他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后，望着那片被缅怀与敬仰倾透的蓝紫花海，不知怎的，当旁人低念起逝者的名字，真诚地说着他的丰功伟绩时。江一顺的腰也不由自主弯了下去，他笨拙地为初代厂长鞠了个躬，带着自己都意外的郑重。

“我这是怎么了？”

江一顺胡乱想着，明明不想这样做的，可当满场的悲戚漫过时，他也成了这里面的一员，像是一个忘怀之城的城民对他怀着该有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