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狩二十八年,惊蛰。
云气翻涌,春雷始鸣。
起初,只是绵绵的细雨朦胧了山色,玄德宗隐于云与雨中,肃穆而沉默。铅灰的乌云层层叠压,压抑沉闷,堆积在宗门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过瞬息,狂风骤雨急至。闷雷滚滚,雷电未至,其金属烧灼般的腥气已与雨露泥土的新鲜混合融入鼻息。
风声凝滞,大雨倾洒。目之所及、耳之所闻,转瞬间,皆迷离在了这场云雨中。云与风带来的讯息不止于此,有修士敏锐地意识到,有人正在渡劫。
阴郁的天气之下,天雷迟迟未发,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用一炷香的时间积攒气势,攀升至一个骇人的境地,将自己悬于玄德最高峰——凌霄。
能见的一切均被瓢泼大雨蒙蔽,忽而一道白光撕裂苍穹,银蛇般蜿蜒,直逼凌霄峰上镇雷台。电光凝如水液,翻腾间劈落。
强烈的亮光破开朦胧与雾气,似乎有什么窥伺人间,伸出利爪在空中划开一道口子。
姜雪不禁仰面看去。
云间紫电交错,分外骇人。
神情恍惚了一瞬,灵台不受控制地震颤。
白、银、紫交织,她辨不清天雷究竟是何颜色纽结而成。
但她看到的,绝非自己此时应该看到的。天光之中,是她修仙以来未曾见过、也闻所未闻的画面。
她仿佛……看到了一把剑。
谁的天雷会是一把剑?!
耳畔一声轰鸣。
炸开了识海深处的记忆……亦或者说是,心魔。
她似乎跪坐在地上,满地霜雪映着清寒的月,一如她的面色惨白。
姜雪感到自己的神识被劈成两半,一部分是正在渡劫的她,另一部分则是狼狈地倒在青冥阙前。
她有些困惑,青冥阙荒凉已久,自己怎么会到那里去?
不待她深思,骤然的疼痛就将她彻底拉入那段记忆中。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黏黏腻腻。和身上、手上的血液泥污一道,令她分外难受。
姜雪的身上遍布细碎的伤口,浑身肌肉酸胀,显然是已经力竭。剧烈的喘息让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但她仍死死拿着手中剑。
心中一丝疑虑腾起,却被什么力量骤然压下,恍若错觉。
她怎会将剑捏得如此之紧?
她明明不擅用剑……
除了身体境况的窘迫,记忆中的情绪更如潮水般涌来,将她裹挟进去。
恨意。
无比强烈的恨意和妒火在心中燃烧。
姜雪无力起身,但前方已有人来。
那是一个穿着玄德宗弟子服的女修。
孤身前来。
一人、一剑。
她眉若远山含黛,眼神却比剑锋更凌冽。身姿挺拔如松,衣袂迎风猎猎作响。一袭弟子服也穿出侠女风骨。
长发如瀑,倾斜而下。满头白发若月下银丝,似冬日霜花。行走间仿佛灵光流转,衬得她颇有一番清冷仙气。
神情肆意,和姜雪对比鲜明。
姜雪的恨,全数因她而起。
扭曲的情绪在看清来者脸的时候轰然爆发,如烈焰焚烧。每一寸肌肤仿佛都被恨意灼烧,一时让她呼吸困难。
“师姐,我们第一次见是在青冥阙前,如今也在这里做了断吧。”来人声音清冷,真真似天上仙。
姜雪听见自己咬牙切齿道:“苏灵韵,我从不承认你是我的师妹……”
那嗓音沙哑,气力不足,满是疲倦。其中滔天恨意,却如山洪汹涌,如何都压不下。
苏灵韵恍若未闻,淡然垂眸:“罢了,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宝剑出鞘。
一时剑鸣,清啸似龙吟。随着灵力的注入,紫电雷光顺着剑上暗纹疯狂游走。
一个念头划过,还不等姜雪仔细琢磨,苏灵韵已经动了。
她猛地欺身上前,剑尖直指姜雪的心口处。
“恶心。我不需要……”姜雪逞强的话还未说完,躲避不及,便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
伪善。恶心。
被一剑穿心的疼痛猛然将她拉回现实。
她仍在镇雷台上。
台下是观望的弟子。
姜雪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衣物如常,一切安然无恙。
但她口中残留的血腥、耳畔中隐隐约约自己最后的怨怼和诅咒都在提醒她,这一切还没彻底结束。
“假慈悲……罔顾人伦……”
适时,那道雷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势陡然落下。蛛网般的雷电将所有力量聚集在一起,几乎将空气都割裂。
姜雪的痛呼被轰然的雷声吞没。
她痛得伏倒在地,全凭身体出众的天赋自我恢复。
空气中的雷元素渐渐消散。体内木属性的灵力不再受到雷劫压制,萦绕在其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