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刻记时,一滴清一滴波,等到踏入水镜之中,已是巳时初了。
头顶澈澈蓝天,大路上人流稀疏。
远远望见三两游人穿入一个树洞,眨眼间不见了身影,凑近了瞧,阴诡幽深的洞口前藤条虬结,歪歪扭扭写着“清明”二字。
尤璃解释道,“百草集共分三回,我们现在进入了第一回,二十四节气,这应该是清明场。”
鸢尾:“也就是说,这样的树洞还有二十三个?”
“每个入口的形态不一,后面的也可能不是树洞,需要用心用眼去看。”
“有意思有意思。”
“你们刚到这里,可曾注意到了什么?”
阮泠回答,“这座漏刻台不似寻常之物,台体以玄黑晶石筑就,高耸如山,中心的层层铜壶次第相连,泠泠滴水,昼夜不息。壶中箭尺细微,随流水牵机,台外虚空处又设下一片清莹水幕,时辰刻纹在水光间缓缓推移,数里之内也能看清楚,仿佛在此间要尤其注意着时光流逝。”
梅霜也答道,“而且,此间的天色明亮光洁,外面却是阴云密布,看着却不像在青川,而像是身处在另一个地方。”
“都说得不错,这里面不分日夜,却是晴空永昼。”
百草集说是供人买卖的集市,却更似赌场,在这个小世界里最容易忘也最不应忘的,也就是时间了。
“既然时间如此重要,我想若要交易,也必定是限制了时间吧?”弥野漫不经心的问。
“你们可以再看看那虚空水幕。”
如今是巳时,箭尺上不仅标有时辰刻度,还挂着二十四盏节气灯笼,一时辰对应两个节气:子时对应大雪与冬至,丑时对应小寒、大寒,以此类推。不过此时只有清明、谷雨两盏灯笼亮着,另有立夏、小满两盏灯笼正将亮未亮。
“百草集第一回只开十二个时辰,自今日辰时持续到翌日辰时,每个时辰开一双节气场,除开前两场从头开到底外,都是过时不候,如今距开市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立夏和小满就要开启了。”
梅霜听得头都有些大了,问道,“那这第一回有什么宝贝吗,如此紧锣密鼓的安排,还不如直接去第二回呢?”
弥野喃喃道,“我看啊,这第一回就是在大浪淘沙,恐怕只是个壳子罢了。”
“是,也不是。”尤璃用眼神一一清点这队弟子,冷冷的道,“分开行动,两两组合。鸢尾,你和我一起。”
鸢尾颇有种受宠若惊之感,但瞥见尤堂主那不容置喙的神色,还是乖乖跟着了。
“不过,若是你们想进到第二回,在这十二时辰内,需得花费足足十万灵石或一百五十两黄金才有资格。”
“什么!?一个人就要花那么多?”
弥野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尤璃淡淡道,“嗯。”
……
阮泠和弥野一队,去寻谷雨。
弥野躬着腰,素白鹤氅凌空罩住大半个身子,似是大雪遮枝。
“师兄可是身子不适?”一转眼弥野就半折了腰,对天地一躬,屑屑索索的,阮泠着实有些猜不透他在做什么。
“不是。”
弥野脚下一顿,手上动作如游蛇追猎,快得没影,三两下把一张黄纸甩到阮泠眼前。
师兄好端端的,为何要给他一张符纸?
定睛一看,符纸上写的不是什么咒语,而是借约,且并未写明数额。这似乎意味着借条一旦交由了他人,任其填下多大的数字都行。
转手间,借条化为一缕流水,消逝于天地间了。
阮泠面色少见的不睦,“师兄,我们之间不该如此生分。”
“什么生分不生分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要想卖点仙草灵药回去调理,指不定要花多少灵石呢,写了空头借条,也是知道师弟你面慈心善,绝不会多要师兄一分的,怎的你还生我气了?”
弥野早在心底合计好了,他自己可是两袖空空,却又想在这百草集寻到那味玄武口中的仙草,可不就要花灵石如流水。向阮泠师弟借一借总是最妥当的,照他的脾性,多半不收自己的利息,若是找了叶棠梨,恐怕利息要按最高了算,不划算啊。
“师兄,我家产颇丰,若你不介意的话,只要你向我借了灵石,不管你要还多少,你想还多少,就算不还,我都可以接受。”
什么!还有这等美事?
弥野心间那口锅瞬间都沸腾了,暖意盎然,没骨气道,“现下想来,我这借条写的也是无根无据的,就让它如秋水浮萍,想飘到哪里就飘到哪里去吧。”
阮泠眉梢一展,那抹嘴角挂着的笑,似乎比他还要向上。
临走前,师父还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要好好看着弥野,也将弥野体内的情况同几人好好讲了一番。
简而言之,弥野体内如今有两股气息,而那缕外来的气息因为太过霸道强悍,不仅将他体内原本用以修习的真气压制住了,还让他的真气随着五脏六腑的运转往外漏泄,所以他的病情才会每况愈下,修为散尽。而若是体内好不容易修炼得来的真气流尽了,轻则废人一个,重则寿数大幅削减。佑双显然不会仁慈到令手中原本可以轻易揉捏的蝼蚁捡回一条命,所以弥野是后者。
此法杀人,温水煮青蛙,对这种宗门天之骄子最是诛心。
想到这里,越是能感到弥野内心的煎熬,可他还是扮着他那副逍遥自在的模样,像是眼梢那点余光,从未带到花白的发丝上。
还记得玄武再三嘱咐道,“听闻这百草集上有个宝贝,可清气固本,重塑枯脉,名叫绛珠根,你们去替弥野寻来。”
弥野勾上了他的肩,“师弟,我们往哪走啊?”
……
“叶棠梨,我要走不动了。”
一入了秋冬,钦钦身上贴了不少膘,又是才从冰漠回来不久,圆圆的身子简直不止滚了一两圈,真是走两步都喘气。
“走不动了啊,那就留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
叶棠梨和梅霜就近去了清明场。
逼仄的通道只够一人侧着身子过,像挤在树的肚肠中,钦钦转了转眼珠子,莫名的有些哆嗦,只得呼哧呼哧追到两人尾后。
幸好再走十几步,视线如释重负的重新开朗起来了。
此间雨落纷纷,嫩草抽新,一线一线纸鸢携花尾放飞空中,的确符合这“清明”二字。
一青一黄的两只纸鸢飞到二人手边,又见雨丝般的细线一垂,轻轻搭在了腕上。
钦钦两眼瞪得溜圆,怎么伸爪子却也抓不到丝线,便觉无味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叶棠梨亦是不解,却歪头向她玩笑道,“怎么样,准备好将你的十万灵石拱手让人了吗?”
“若不是为了找到能医治师兄的仙草灵药,再将那伤天害理的无极妖人给抓起来,我真的会把这场子给砸了。”
无极妖人没个影儿,梅霜倒是抓住了一个路人盘问起来。
“在下梅霜,见过道友。不知这位道友可知这个清明场是个什么规矩,这系在手上的纸鸢又是做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