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江溪来到宝相寺后头的园子，没被这寺中园景吸引多久，别些同伴便也到了。
几个孩子围坐在亭中，各自让妈妈摆上从家中带来的糕点，笑闹着说着新鲜事。
本该其乐融融的场面，却有一人怎的也融不进去。
正是崔念念。
崔念念个子矮，坐在石凳上堪堪够到桌面，石桌上边的欢声笑语都要比她高一截，她想插话，却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
县主姐姐被围在对面，不知被哪句话逗到，粲然一笑。
后来，又聊起书上的内容，崔念念只会背，根本听不懂，眼看长姐滔滔不绝，受到各种欣赏的目光，崔念念不合时宜想起昨晚的事情来。
昨晚，本该住在那又破又小的地方的，县主姐姐疼爱她，带着她们回了江府住。
已入春了，奶娘来送衣裳，特地进来看了她一眼。
家里新裁的春装不好看，崔念念随手翻了翻，摸了两把便失望地甩在一边。
奶娘一边收拾，一边鬼祟地左顾右盼，见屋外的丫鬟去了茶房倒茶，这才赶紧压着声音道：“小姐，您在这可得听话，哄好了县主，日后说不定也能也如大小姐那般，得个好姻缘。”
崔念念没太听懂，只知道奶娘靠得近，口中喷出的热气让她烦躁，她伸手一把推开。
奶娘丝毫不恼，神色更急切了，轻声叫唤：
“我的姑奶奶，我自然不会害你的，你可知你们那国子监中有一儿郎，是封侯拜相的好苗子，待过些年通过吏部试，前途不可限量！夫人今日就见了他师娘，我隐约听着，是要敲定他与大小姐的婚事了！”
崔念念一怔：“婚事？封侯拜相？”
奶娘一拍手，以为小姐开窍了：“是啊！日后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威风的很呢！我听说你们读书的院子外头，都是男子？小姐，你可别糊涂了，读书有什么好的，重要的是找个厉害的夫君，嫁过去享福！”
崔念念听得无聊，忽而听着门头有麻雀叫，顿时吸引过去。
奶娘亦步亦趋跟着，还在说：“要么就挑国子监那些家世好的，但这高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的。要么就挑读书厉害的，念姐儿，你虽小，可我与夫人不在你身旁，你可得早早为自己打算，平日多注意些那些学子。”
这些话于崔念念来说，皆是浮云，还不如停留在门框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惹她注意。
因奶娘太烦了，说话间惊走麻雀，崔念念气呼呼叉腰道：“挑什么挑，我什么都要最好的！”
眼看丫鬟从耳房捧茶过来，奶娘赶紧抱住崔念念往里走，捂住她的嘴，微不可闻：“小姐，您可迟了，那最好的儿郎顾修远，已被夫人定给大小姐了，你千万记得我的话，早早为自己打算。”
茶水递来，奶娘抿了两口望着天色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丫鬟便要送她出门，崔念念却被最后那句话打懵，扯着奶娘的衣裙不让她走。
“娘亲最疼我的，最好的肯定会给我的！”
奶娘睨着丫鬟的脸色，边把小姐抱去一边叮嘱：“小姐，老奴哪里敢骗你？这事可不能告诉别人，是我俩的秘密，那个小丫头也不能说。”
说着奶娘指指正在往这边偷望的丫鬟。
崔念念揪住她肩上的衣料：“爹爹呢？爹爹定会叫姐姐让给我的。”
奶娘啧啧摇头：“这事可没有余地，老爷巴不得大小姐赶紧嫁去呢！不说了小姐，我得走了，这事可别和别人说！”
崔念念傻站在原地，手中脱力，奶娘便拉开距离，匆匆与那个丫鬟走了。
崔念念自小得到的皆是好的，与长姐比，她得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无论是什么，只要她哭闹一场，爹爹都会百依百顺，为何这次没有余地？
一定是爹爹偏心！娘亲也偏心！这般好东西不是给她，是给了长姐！
又有麻雀驻足在亭子旁的栏杆上，清脆的叫声让崔念念回过神来。
亭中，崔念念愣愣望着春风满面的长姐，又转着眼珠子盯着眉开眼笑的江溪。
县主姐姐也偏心长姐！
崔念念仿佛看见了自己被关在小院子里，长姐跑来哭闹一场就夺走她心爱的琉璃小盏的场面。
一时她竟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了，吓得惊慌起来。
她摇摇晃晃跌下石凳。
郭枣听她们说文章，一知半解，便捏着糕点吃，谁知刚塞进嘴巴里，余光便见旁边的小妹妹栽倒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空闲的那只手先一步做出反应，一下提溜着崔念念的后领，不至于让她后脑着地。
把人提溜起来，她嘴巴里还在费力嚼糕点，石桌台面已经安静了下来，目光尽数投过来。
未等郭枣咽下，开口说话，震天响的哭声便打破了宁静。
崔念念虽被拉住，但还是跌到了屁股，刚坐倒在地还没感觉，短暂的时间过去，疼痛便传来了。
她这是真的被疼哭了。
崔晚玉头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跳下石凳扶住她，边道谢：“谢过枣儿妹妹了。”
郭枣终于咽下糕点，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妹妹哭个不停，崔晚玉也不好让她留在原地打扰他人，便先拉着妹妹站直，想着去一边安慰，抬眼间，她却怔愣住了。
县主眉头已拧在一起，正冷眼盯着哭闹不止的妹妹。
一阵风吹来，惊得崔晚玉反应过来，赶紧道：“县主，我先带妹妹去外头走走，让她缓一缓再来。”
方才县主的不耐烦转瞬即逝，冲她点了点头。
崔晚玉便连忙拉着妹妹走出了亭子。
行走间，妹妹要抽回手臂，不愿跟她走，但崔晚玉毕竟年长，力气也更大，轻而易举把人拽走了。
崔晚玉想着方才县主的脸色，没注意正走去的方向，待到进了后院林子里，才清醒过来。
她回头看妹妹，关心道：“没摔疼吧？”
崔念念挣不脱，被迫与她走来这儿，眼见这个要抢走一切的姐姐凑近自己的脸，她下意识便用力一推。
“我不要你！你走！”
崔晚玉只踉跄了一步，但也松开了手，站在原地迷茫望向这个被惯坏的妹妹。
妹妹却不依不饶，扑上来又咬又挠：“你走！你不走我就咬死你！”
胳膊隔了略厚的春衣，都隐隐作痛，崔晚玉也不是受气包，见妹妹跟疯魔了一般，立时按住她的肩膀一把推开。
崔念念一下便又屁股着地，跌坐在了泥土地上，手底是腥湿的泥土，蹭得她手掌发痛。
崔晚玉先扯了扯袖子，瞅见方才妹妹下嘴的地方晕开了口水渍，又往上推袖口，只留下了牙印，并未出血，便放心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