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弟弟妹妹能够占其中的两项,也算是人生赢家了。
可我没有想到会是今天的这种结果。
王川与我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在心口,我们却都默默地垂下了头。
他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皮肤要更白一些,过往总是荡漾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满是阴翳,像是掩耳盗铃一般,他偏过头去,仓皇之下要避开我的视线。
可沈行舟恨毒了他,或者应该说现在的天下万民都恨毒了他,一根手臂那么粗的锁链狠狠贯穿了他的琵琶骨。
他动弹不得。
半晌,他的喉咙中溢出破碎的呜咽。
“你……”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流泪了。
可人类本来就是情感丰沛的动物,喜怒哀乐时都会流泪。
人非木石皆有情,又怎么可能完全断绝七情六欲。
我冲了过去,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衣领,“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能做出那些事?”
我气得浑身颤抖,抡起拳头想朝他脸上砸去。
可我的手颤抖的厉害,眼睛也模糊一片,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怎么就变成这副面目可憎的样子了呢?
我狠狠地闭了闭眼,大叫了他一声:“王为昭!”
王川浑身一震,眼泪终于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这是我还没有离开桃花村的时候,特意找人给他取的字。
一开始的时候王川还一直在推拒,说这种字以后是要等加冠之后师长来取的,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哪有父亲?”
王川不说话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唇扇了自己的嘴巴两下,慢吞吞蹭到他身边,把红糖锅盔送到他嘴边,说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那时的王川笑了笑,终究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就预感到以后的某一天自己可能会离开,所以为了避免到时候这孩子没人管,想着先给他取一个有些崇高期望的字。
舔着脸把我们从嘴里省下的兔肉,药材什么的打包送给了他们书院的山长,求着他现在就给王川取个字。
山长很不理解为什么他这么小就要给他取字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挑了半天才说:“为昭吧,昭,天地日月,希望他以后能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我一听眼前一亮,兴奋地直拍大腿。
心想着这种有内涵的字我怎么就取不出来呢?
看向王川时,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似乎很满意。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别的孩子都要等加冠之后才能有自己的字,你现在就有了,这不比他们厉害?”
王川拿我没有办法,笑得一脸无奈。
可是他现在做的一切简直辱没了这个“昭”字。
王川无声地流着眼泪,他狼狈地跪在地上拼命地大口喘息,把胸口的那片衣服都扯的皱巴巴的,露出胸口大片伤痕。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他有他的苦衷。
可现在,说的再多、解释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他真的是王川吗?
王川明明是个好孩子啊。
我似乎还是把一切都想的太容易了。
我想到他初入官场一定会有诸多不便,我想着只要解决朝廷的事,就想办法去查查他是被外放到哪里做官,无论是做县令还是做知府,无论是大官还是小官,总要去看一眼,确定他没什么事,我才能够放心。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给自己选了这样一条路。
在我的预想中,也许他会放弃自己的母亲,选择投靠沈修远,到沈家认祖归宗。
即便无法原谅,但其实我也能够理解,只是会为王婶感到不值而已。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走错了路,把年少时的誓言与初心弃之如敝履。
他在坚守本心和借助家族之间开辟了第三条路,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一条路——他助纣为虐,帮助皇帝做出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狠狠的攥住了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说过,他要为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要做百姓都认可的好官。
为什么要做皇帝的走狗!
就算被威逼被利诱,辞官回家不就行了?
我想不通。
王川的脸上满是麻木,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被鞭打得皮开肉绽的地方结上了厚厚的血痂,仿佛变成了他的铠甲,一层一层把他的心包裹住了。
他自嘲地笑笑。
是啊,为什么呢?
他当年也是很风光的呀。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其实一开始,王川并不是榜眼,是原先的榜眼家里生了变故,他被牵连处死,这才让王川顶了他的位置。
王川自诩自己的天赋才能令众多的老师长辈叹为观止,可是出了村子,出了小镇,直到到了京城,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普天之下的读书人何其多,真正的天才又不止他是一个,要想做他想做的事,处理掉他想处理的人,他必须要非常非常努力才可以。
不然,就这样孤单单地被扔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京城里,保准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