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事情有傅宴惊和沈行舟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虽然两个人看起来都蔫了吧唧的,但好歹处理事务上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在失去一切时,都是一样的绝望与无助。
沈行舟派亲信把这些年助纣为虐的官员名单整理好,准备挨个去处理。
罪孽深重的就直接抄家灭族,程度不深的就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回京。
正好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干脆帮把手,拿着他提供的名录,带着一队人马去京城中的各个府邸去查抄。
每处理到一个官员,就会默默地在他们名字上打个勾,一上午下来,半本名录都被我勾画得黑压压一片。
跟阎王爷似的。
这样想着,我忍俊不禁。
想到什么,我问一旁的副将,“裴不周的名字怎么不在这里?”
听到这话,几个将士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我皱了皱眉,又问了一次。
领头的副将被我的眼神压迫得直冒冷汗,干脆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说:“傅大人说过,裴不周由他亲自处理,还说……”他声音里染上几分心虚,“说万不能由你经手。”
我脸色一沉。
傅宴惊。
我还真是给你脸了。
现在事情那么多,怎么处理个罪人还要分三六九等?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事有轻重缓急,都这个时候了,再不把他们尽快处理掉,万一夜长梦多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我给了副将一拳。
副官唯唯诺诺。
我又给了他一拳。
副官闭眼抱头,破罐子破摔,“去去去,这就去。”
出我意料的,裴不周的府邸已经被贴上封条了。
问了副将才知道,他人现在被关在地牢里听候发落。
我有些困惑,这还有什么好听后发落的,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哪一条不值得他掉千百次脑袋。
他们想拦没拦住,我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裴府的地牢里。
这里虽然也是重兵把守,但是好在彼此脸熟,没人阻拦。
畅通无阻地进入地牢最里面,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背对着我,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有很多灰尘和稻草杆,估计是被按在地上往死里打了。
兴许是在这里被饿了好几天了,他整个人都瘦的皮包骨,背后的脊骨隐隐约约可见凸起。
我眯了眯眼,用眼神一寸寸描摹他的外形。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个传说中烧杀掳掠,大逆不道的奸臣。
这次,他没带面具,我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颚线和白皙瘦削的侧脸。
那轮廓竟然有几分眼熟。
裴不周却不知怎的身体一僵,把本就脏乱的头发往前遮了又遮,像是要掩盖什么东西似的。
我心中一阵冷笑。
现在才知道羞耻吗,早干嘛去了。
他做出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就应该想到今天。
我面无表情地抓起他的头发,迫使他仰头看着我。
他吃痛地仰起脖子,脏污头发下,是一张儒雅干净的脸。
我愣住。
仿佛数九寒冬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我如坠冰窖,身体微微颤抖。
怪不得。
怪不得傅宴惊非要亲自来处理。
怪不得他安排了那么多人跟随只为了避免让我见到他。
裴不周趁我出神之际狠狠推开我,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嘴里终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
我生生吐出一口血。
周围的几个将士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过来扶住我。
他们只是在奉命行事,并不知道为什么傅大人要下这样的命令,但是作为下属,他们对于上级的命令自然是要毫无保留地服从的。
盛大人和傅大人关系匪浅,他们是知道的。
所以,在看到我露出极端悲痛欲绝的表情时,他们才会如此茫然。
摆了摆手,我让他们退下。
早该想到的。
我早该想到的。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半晌,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艰难发出,带着无限的凄凉:“王川?”
那个身形僵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虽然沧桑了不少,但是依然可辨认出昔日故人的脸来。
我做梦都想不到裴不周的面具下竟然是王川的脸。
那个我看着长大,有君子之风、有仁德之心的王川。
即便长大了,即便眉眼都变得深邃许多,我也还是能够一眼认出他。
王川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否认,可想到当下的处境又放弃了。
还有什么好否认的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他的官服早就已经被人扒下来了,浑身破破烂烂的,身上脏污,背上全是刀伤鞭伤,毕竟这些年里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想要他命的不在少数。
我曾经想过我人生中必须要做的两件事,一件事看着十五出嫁,另一件事就是看着王川穿上官袍。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