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看到小女孩愣了愣,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沈行舟蜷了蜷手指,嘴角不经意地扬起。
他想,这就是他的主人了。
他要保护她一辈子,誓死效忠于她。
他会在她无法安眠时静静立在房外,光辉在窗棂上打下一片挺拔的背影,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一直在。
在李见月无法安眠时,他会拿出一片小小的柳叶,凑近,吹出一段悠扬旋律伴她入眠。
上元佳节的长街上,沈行舟会用一条皮带牢牢绑住两人的胳膊以避免走散,遇到危险时偶尔也会一把揽住她的腰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
久而久之,女孩看着他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
在这样的朝夕相对下,她喜欢上沈行舟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李见月实在是个很好的主子,更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三岁时,很多复杂的文字她都能过目不忘,在与夫子辩论时往往能够引经据典,针砭时弊,对民生问题也能够一针见血地提出解决措施。
久而久之,世人皆知三公主出类拔萃,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且宅心仁厚,对待鳏寡孤独者更是有着十足的耐心。
皇室当然与有荣焉。
一开始,李见月也的确备受皇帝喜爱,甚至把她带去和皇子们一起学策论,读史书,可时间长了,伴随着李见月身上的才能越来越被世人瞩目,她的光芒甚至盖住了其他几位皇兄。
直到那天,皇帝笑着问她:“我们见月想要一个怎样的驸马呢?”
个子抽条的李见月挥舞着小手,笑得张扬又肆意,“天下男儿皆不如我,我才不要嫁人。”
那时的她没注意到,从她说出那句话开始,她的皇兄们,除了太子殿下李云开,看她的眼神都在发生变化。
没有任何男人可以容忍一个女人挑战他们的权威与底线,哪怕是他们的骨肉至亲。
在一个很平凡的午后,李见月如同往常一般抱着兵书准备往藏书阁走,一边走一边笑着和沈行舟说些什么。
少年时期的沈行舟话很少,总是摆着一张冷脸,也就只有在李见月面前能够收敛几分,有时还会不可思议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即便沈行舟这个暗卫还在,为什么每年都有人修缮湖边的围栏,李见月还是从那么高的楼台上摔了下去,一头栽进了荷花池里。
池水冰冷刺骨,深不见底。
沈行舟登时就要飞扑下去救人,却被十多个暗卫同时攻击,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后来的无力招架,直到最后,他身上被砍了十多刀。
被人踩在脚下,有人狠命地碾了碾他的脑袋,皮肉与地面紧密相贴,沙砾划破了他的脸。
可沈行舟却无能为力,双眼通红地看着李见月在水中扑腾,直至力竭,缓慢地沉入谷底。
这是一个教训。
沈行舟后知后觉。
暗卫的五感都是极为敏锐的,他迅速察觉到在数十丈开外的阁楼上,几个皇子正似笑非笑地注意着这里的动静。
在看到李见月终于支撑不住时,他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类似于“大仇得报”的戏谑表情。
就好像那并不是他们的亲人,而是一个会不分场合和他们抢夺资源的仇人。
明明那只是一个小女孩。
他们看不起她,厌恶她,同时又想成为她。
在被泡在水里的时候,李见月只觉得心突突的跳得厉害。
她突然就想通了很多事。
锋芒毕露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皇宫本来就是吃人的地方,无论是她还是后宫的那些妃嫔,亦或者是她的皇兄们,注定了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太子哥哥性格太过柔弱,被人坑害只是迟早的事。
既然其他皇兄已经撕破脸了,那她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
于是,李见月醒来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沈行舟离开。
彼时沈行舟刚从慎刑司领罚出来,身上还带着伤,跪在她的宫殿门口,沉默着想再见她最后一面。
他怎么能放心的下呢?
他的小公主受了这样的伤,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沈行舟从正午跪到了日落,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纸,手扣着地面,有血从他指缝中流淌出来。
直至深夜,更深露重的,少年气若游丝,似乎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
他终于意识到,李见月不会再见他了。
夜色沉沉,压在沈行舟身上,他只觉得半天喘不过气来。
自己是被讨厌了吗?
思及此,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颤巍巍地伸手,像是想要触碰那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
对不起。
对不起。
别讨厌我,好不好。
公主,真的,对不起。
嘴唇一张一合,沈行舟气息微弱,“你怪我了吗?”
四下寂静,无人理会他。
沈行舟哽咽道:“你怨我没有保护好你对吗?”
“你……是不想见我了吗?”
他分明看到屋子里有微弱的烛火闪烁,可她从始至终没有再出来见他一面。
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沈行舟心想,原来蚀骨之痛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