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李承徽终于认命，对于国师的话几乎有求必应。

他让李承徽去把有特殊命格的女子强掳进宫，献祭她们以让天道安心，借此来提升国运，抗御天灾人祸带来的威胁。

李承徽在御书房里想了一夜，最终还是照做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会造成怎样恶劣的影响，可他别无他法。

他赌不起了。

李承徽很爱自己的孩子们，可作为一个父亲之前，他更是一位君主。

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孩子。

救一人和救万人，在他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难题。

答案显而易见。

李承徽本来的打算很好。

把拥有“凤鸣命格”的太子妃和“紫微星湖”命格的三公主李见月困在宫里，想办法让她们在众人面前“身死”，以此来混淆视听，试图让天道信以为真。

一个是亲女儿，一个是儿媳妇，他实在不忍心牺牲自己的孩子们。

名义上是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和亲，实际上是用一杯假死酒来保护女儿。

至于太子妃，李承徽是打算给她一副假死药，之后再送她出宫和太子团聚。

可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不受控制般作不了不可挽回的事。

哀鸿遍野，尸横满地，他亲手造就了一场人间惨剧。

李承徽被困在身体里，嘶吼着，挣扎着，撞得头破血流，想要夺回自己的控制权。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自刎于宫殿之中，看着自己的儿媳妇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只能缩在偏殿的角落里呜呜的哭，更看到自己的女儿在得知这一切时一瞬间的怔然，以至那些怨气与憎恶凝聚成了她最后成了必死的决心。

李承徽没有想到流言会愈演愈烈，最终逼死了儿媳妇，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那么刚烈，知道自己听从国师所做的那些错事之后就连问也不问一次，以身殉国。

就连皇后也一夜白头。

她不明白自己的丈夫究竟为什么做这些事，可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以及和他相处下来形成的默契，都让她相信李承徽。

后来，卢皎皎恨不得杀了自己。

她盲目信任带来的后果就是子女双双殒命，无一生还。

终于，人间大乱。

后悔有什么用呢？

痛苦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即便操纵着这一切的是国师，但那些事确实也都是李承徽亲手做出来的。

即便国师没有使出傀儡术，我想，但凡冠上能够救天下万人的名头，李承徽也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从他的记忆中脱身，我心情复杂。

天道能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只为成全他那个毫无意义的竞争游戏。

白恒为了一己私欲而视人命如草芥，把无辜百姓牵扯其中。

现在，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

我沉下心来，眼神愈发冰冷。

在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了，在这几次轮回中，天道的影响逐渐减弱，现在能够控制我们的力量几乎所剩无几。

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黑色锦囊，我下定了决心。

这次，绝不会再让它得逞。

举起手中的天命，我毫不犹豫地刺下。

锦囊里的黑气不再动弹，原本黑云压城地天地倏然为之变色。

我会终结这一切，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在宫人在清理干净皇宫地砖的上的血迹时已是三日之后的傍晚，沈行舟一个人坐在芳华殿的台阶上望着月亮，喝着一坛梨花醉。

月光如练洒在他身上、脸上，那一瞬间，我总觉得他好像是在哭。

听到了我和傅宴惊的脚步声，他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我们分过来一个，像是默认了我们的靠近。

沈行舟望着天上的月亮，眼睛里的光清凌凌的，须臾，忽然笑了。

他说:“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我回头瞅了一眼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的李见月。

这小妮子早在帝后身死时就执念已消，不知怎的却不愿走，晃晃悠悠呆到现在。

注意到我看她，李见月龇牙一笑，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我沉默了一下。

其实是可以的。

六道轮回，生老病死，生生世世，故人总有再见的时刻。

“但是再见到的人也不是她了。”

沈行舟苦笑着又灌下一大口酒，眼尾嫣红。

他第一次见到李见月是在十九岁的夏天。

从暗卫营一路厮杀，他被皇帝指派给当时才十三岁的李见月身边当护卫。

李见月当时年纪还很小，脸蛋圆圆的，穿着月白色的小袄探头探脑地看他。

小姑娘岁数小，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哥哥，眼巴巴地想跟他一起玩。

沈行舟戴着银色的面具无声地看了她一眼，跟她对上视线之后又飞快地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