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怡在得知自己有孕时也只是愣了愣,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不得而知。
后来的后来,也会有人为了讨好她而送来不少补品,可当时她早就已经虚不受补。
只知道李承徽再次见到李乐怡时,她已经骨瘦如柴,只剩下一口气了。
明明是王妃,明明是公主,这世界上最为尊贵的称号她都有。
可此时此刻的她狼狈又破碎,仿佛一阵风就能够把她带走。
在李乐怡的旁边是一个死去的女胎,是与内人接替消息的副将刚刚才送来的。
孩子的小脸长得很漂亮,可惜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完全看不出她是像父亲多一些还是像母亲多一些。
憋的又青又紫,已经咽气多时了。
只是那么匆匆一眼,李承徽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回想起来一路的畅通无阻,他只觉得万箭穿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怪不得所向披靡。
怪不得一切顺利得可怕。
是他的女儿,用她外孙女的尸体传递了这最为关键的信息。
乐怡趁九皇子在前线领兵打仗时喝下了催产药。
她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个孩子很难生下来,就算能生下来,也必死无疑。
李乐怡将情报用特制的明矾水写在极薄的羊皮上,明矾水遇水显姓,是绝佳的传递手段。
分娩前,她将羊皮卷紧,以蜂蜡密封,在极度混乱中,拼尽全力将其塞入死胎口中。
大魏的探子及时出现,伪装负责清洗和包裹尸身的仆役,把孩子连同襁褓一同送走。
临走前,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李乐怡。
脆弱的、柔软的,仿佛谁都可以上去踩两脚的女子,却能有这么大的魄力。
怎么不能说是伟大呢?
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一位母亲竟然能够狠心至此,用自己孩子的尸体来传递情报。
在看到李承徽时,李乐怡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像是回光返照般的,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美得惊心动魄。
她想,她终于可以夸夸自己了。
没有沉溺于情爱,没有因父亲的偏心而一蹶不振。
她这一世,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子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那个孩子。
但是,她李乐怡不后悔。
最后的最后,她似乎张嘴说了什么,李承徽只觉得心痛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前的路。
他拼命地擦眼泪,连滚带爬地扑到乐怡面想要握住她的手,说一句“父皇来了”。
他想说:“不怕,父皇在呢。”
“父皇错了,父皇不该那样。”
“乐怡,你等等我。”
可真到面前了,李承徽却却泣不成声,哽咽着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以至于那一句轻飘飘的“不怨”却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捅进他胸口,在创面生根发芽,痛得他浑身痉挛,半天缓不过来劲。
如果说先前的胜利还让李承徽觉得自己能够和命运抗衡,那么此时此刻,他是彻底的认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国师说的对。
面对着这些未来的灾祸,他都无能为力。
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由不得他不信。
李承徽可以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也可以拿自己儿女的命去搏一搏,可他没有办法做到拿全天下百姓的命去来赌那唯一的可能性。
他终于屈服。
李承徽年少时曾对于这些怪力乱神的天命,运势一类的说辞不屑一顾。
他想着事在人为,只要他足够优秀,实力足够强,没有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事。
这一场又一场的失去让李晟阳幡然醒悟:
是他自命不凡。
是他错了。
带着乐怡的尸体回故土时,谢家刚刚崭露头角的谢小将军谢静娆把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押到了乐怡的尸体面前。
那男人五官俊朗,即便满脸血污,却依然能够难掩其丰神俊朗。
眉目中带着一股子野气,仿佛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对什么都胜券在握一样。
直到现在沦落成这部丧家之犬的境地,他却依然野性难驯,恶狠狠地瞪着谢静娆。
谢静娆眉眼像极了她的几个哥哥,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看到他那副样子冷笑一声,手起刀落,砍断了他的一只手。
那男人一开始是可以躲开的,可他余光却不经意的瞥到了那副被白布掩盖下的尸体,是李乐怡。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怔怔地望着那具尸体出身,忘了躲开,也忘了还手。
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发出来。
看着乐怡的尸体,他又哭又笑,像是疯癫了一般。
直到他身上属于羌族王室的图腾鱼掉落,人们才恍然惊觉,那男人就是乐怡的夫君,羌族九皇子——拓跋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