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噩梦,未免也太漫长了。
被献祭的终于还是成了他。
傅宴惊的身体被一团紫黑色的雾气笼罩,像是火焰一般,愈烧愈烈,他的惨叫划破夜空,最终,被完全吸收。
一切归于平静。
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已经被魔物侵蚀完毕的、残留的他的下半身。
上半身如同被烧干的蜡烛,看不出人形,那团骇人的巨型烈火取而代之,隐隐约约能看出骷髅的千人千面。
就这样,操纵着傅宴惊的下半身,一瘸一拐,以一个十分恶心,也十分惊悚的姿势地一步步远离,伴随着似人非人的鬼哭狼嚎,最终,消失不见。
凌霄宗的人找到我们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们最终看到的只是疯疯癫癫的我和散落一地的断肢残骸。
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崔如琢也只是沉默地闭了闭眼,沉默地把我带回了宗门。
各弟子对我的存在讳莫如深,只是用那种怜悯和悲哀的眸子注视着穿着红衣到处找夫君的我,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一般。
疫病消失了。
在动乱中幸存下来的人以后可以安枕无忧地生活了。
那我的夫君呢?
傅宴惊在哪里呢?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恢复神智的那一天,我毫不犹豫地向他讨要了天命剑和各种法器,走遍山川湖海,历经人世百态,终于找到了傅宴惊的踪迹。
他那时候已经不能够称之为是个人了。
是个怪物。
下半身是人,上半身是没了形状的怪物。
该有多难受呢?
那么风光霁月,在乎自己外貌的世家公子,最终却变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
丑陋无比的,惊悚可怖的。
我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如果哭有用的话。这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的周围死气沉沉,唯独角落里开着黄色的浅黄色小花,随风摇曳,更显得这气氛有些诡异。
据崔如琢所说,被献祭后,这个人的意识和灵魂就被碾碎了,上天入地,前世今生,都不会再与他重逢。
可我偏不信这个邪。
被我抱住的瞬间,傅宴惊浑身僵硬得像块冰冷的后头,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惊的鸣咽。
他似乎想认出我,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破碎的音节,像是在努力地念着什么,却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黑黢黢的枝干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又迅速缩了回去,仿佛那是他残存的、最后的温存。
“呜……”
傅宴惊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我抱住的身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他而绽放的嫩黄色小花,眼泪无声地从上身黑色块状的拼接处滚落,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冷刺骨。
“夫君,我是姝儿,盛静姝。”
听到“盛静姝”这三个字,怪物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
浑浊的暗影中拂过一丝清晰的光亮,仿佛蒙尘的镜子被擦去了一角。
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鸣咽,而是一个极其模糊、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却硬生生地从他僵硬的声带里挤了出来:“……姝……”
他茫然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这个声音,又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记忆。
从无数鳞片似的躯干中凝聚出一只手,抬起,却颤抖得那么厉害。
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抚上我的脸,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恋。
终于,从两块很明显的深褐色凹陷处滚落下两行清泪,滴在我的脸上,和我的泪水混在一起。
“……姝儿……”
沙哑的,难听的,却依稀可以辨别出旧人的影子。
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思念,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看到面前女子的眼泪,他似乎更加慌乱了。
这个毫无人性的庞然大物发出焦急的“鸣鸣”声,用那只笨拙的手想要擦掉我脸上的泪,却因为动作僵硬而总是擦不准。
傅宴惊的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像是在心疼,又像是在自责。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地、艰难地从指向了不远处的黄色小花——那是他以前总是留在我院子里的那种。
手还在颤抖,傅宴惊断断续续的声音里里满是期待和不安,仿佛在问面前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
你还愿意收吗?
你还愿意要我吗?
“花……给……姝儿……”
他轻轻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满满的、小心翼翼的爱意。
我心如刀绞。
似乎早就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觉得胸口仿佛空了一大块,就连感受疼痛都是极为奢侈的一件事。
俯身凑近,我温热的呼吸拂过面前的庞然大物。
他在怕,也在难受。
难过此时此刻的自己太过丑陋。
怕我看到他这副模样会露出嫌恶的表情。
可怎么会呢?
我若要你,刀山火海,万人唾骂,我亦要你。
我的阿宴。
我的夫君。
比起那些,我更怕的是……明日的太阳升起,却照不到你。
与他紧紧拥抱在一起,万籁俱寂。
终于,那柄散发着粉色光晕的剑直直穿透我们的身体,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住我。
一片白茫茫间,我似乎看到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傅宴惊。
有些想笑,我也的确笑了出来,凑过去贴贴他的脸。
像是比我还疼,他哭得不能自已,断断续续的,我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总归不会是什么我爱听的话。
轻轻吻了吻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我捧起他的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我终于听清了他那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话语:
还好我只是死了,不是和你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