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婴来得很快,却是一个人来的。进得帐内,先向秦王叩首请罪,“贱内粗鄙胆怯,微臣恐妇人御前失仪,故不曾同来,望大王恕罪!”
“无妨。”上首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说来婴公子也可称寡人一声堂兄,不必如此生分,起来吧。看座。”
嬴婴连称不敢,起身低头入座。有人过来奉茶,他躬身双手去接,却听那人笑着说了一句,“今日婴公子气色可好些了。”
嬴婴惊愕抬头,端茶那人赫然就是凌海君。他急道,“怎敢劳动凌海君亲自端茶……”这只能是凌海君自己要干的,反正他不相信秦王能把凌海君当奴婢使唤。
“不妨事。”秦翎笑眯眯说着,自去对面坐了,“说来王上还可叫婴公子一声堂弟,一家人,不必客气。”
嬴政放下茶杯的动静略重了些,“说得是。堂弟不必紧张。”
一滴冷汗从嬴婴后背滑落。这话凌海君敢说,嬴婴都不敢听。
他硬着头皮把欲求药方的话向秦王说了一遍,说完许久,上座传来嬴政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区区一剂太医院药方,自然无不可。只是,凌海君自负医术过人,又乐于助人,还要亲自给堂弟看诊呢。”
嬴婴额头上都有了冷汗。
他直觉此刻不能感谢凌海君,离席叩首,只说,“谢王上隆恩!”
嬴政点头,“不必。堂弟啊——”他语重心长,“说来,当年也是寡人心浮气躁,有些不知轻重,再加上有些人不知是何居心,把寡人说得六亲不认,越传越坏,堂弟想必不会信这些无稽之谈吧?”
“自然自然,王上再仁慈厚德不过,都是那起子大逆不道的叛贼不识天恩,才敢犯上作乱。王上雷霆手段镇压,还大秦海晏河清,微臣等心悦诚服。”
“堂弟如此想,寡人甚是欣慰。此次秋猎后,堂弟不如就留在咸阳吧?先王血脉不丰,寡人也难与兄弟姐妹共叙天伦,如今堂弟来了,寡人正好与堂弟叙叙旧。”
嬴婴从令人汗流浃背的可怕对话里抽出眼神,投向一旁悠闲品茶的凌海君。虽然他已经做好了留在咸阳的准备,但凌海君邀请和秦王邀请完全是两个不同级别的压迫感,他迫切需要一个缓冲。
秦翎感受到了嬴婴求助的眼神,试图缓和气氛,“不知婴公子可曾见过宫里的嬴煦公主?若是煦公主知道又来了一个哥哥,定是高兴。”
嬴婴答,“还不曾拜见。”记忆里完全不知道这位公主。
“那婴公子不如携夫人且在咸阳留一段时间。”秦翎看一眼嬴政,又笑对嬴婴说,“公主年幼,王上又是男子,再关怀公主也不好事事过问;尊夫人是公主之嫂,贤德慧中,教养公主再合适不过。”
他这话说得诚恳,也给了嬴婴夫人光明正大留在咸阳的理由。嬴婴见上座嬴政没有反驳,连忙拱手谢恩,“微臣代拙荆谢王上恩典。”
嬴政抬手示意,“堂弟客气了。只是寡人也有个不情之请,想让堂弟帮忙。”
嬴婴脸色唰白,道,“王上有旨……微臣这条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寡人又不是洪水猛兽,要你的命做什么。相反,是有件事关秦国命脉的大事,要对堂弟委以重任呢。”
嬴婴闭了闭眼,只觉得手脚冰凉。
秦国命脉?他想起与雨娘说过的玩笑话,他这种朽木也配搭上秦国命脉?
嬴政说,“凌海君,快把咱们的祭酒大人扶起来,一直跪着算什么事。”
嬴婴脑子卡住了。旁边一只手把他扶了起来,秦翎温和清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王上允了婴公子留在咸阳看诊,还封公子为学宫祭酒,主管大秦的青岩学宫上下诸事——祭酒大人高兴坏了不成?快向王上谢恩吧。”
嬴婴对上秦翎视线,一脸迷茫。他们昨天是这么说的吗?为什么没人和他提前串供?嬴婴是想留在咸阳治病没错,可这么大张旗鼓的撞到秦王眼皮子底下,还得了不小的重要官职——他是想治病,不是想找死。
他两腿一软,捂着头就要晕倒,“微臣突发旧疾……”
秦翎一手把他扶住,另一只手唰地抖开太素九针卷轴,点了点里头有拇指粗、手臂长的精钢大针,真诚道,“婴公子别怕,扎一针就好了。用这太素九针的大针,从肚脐眼扎进去,后脑勺插出来,包管立马见效。”
篝火旁边的烤全羊也不过这个待遇了。
神医之“神”,大概就在于话到病除。嬴婴眼睛盯着大针,立马站得笔直,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扫一百级台阶都有劲儿了。
虽然不知道凌海君怎么给秦王说的,秦王和凌海君又达成了什么共识,但目前看来,秦王没有算旧账的打算。
反而还要和他君贤臣忠、兄友弟恭一下,怪吓人的。
嬴婴试图挣扎,“微臣才疏学浅,孤陋寡闻,不学无术,追鸡逗狗,游手好闲,恐难当大任……”
“堂弟不要妄自菲薄,要是堂弟真如所说这般不堪,寡人可就要清理门户了。堂弟想好再说。”
“微臣多谢王上赏识……微臣定不辱命,尽职尽责,呕心沥血……”嬴婴声音微弱。
嬴政点头,“尽职尽责是务必的,呕血就不必了,不然岂不是白治了。还请凌海君亲自去和随行太医吩咐一声。至于新任祭酒……”他深渊般的平静目光落在嬴婴脸上,仿佛有千钧之重,“寡人还有些体己话要与堂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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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秦翎在外面溜了一圈回去,两人的话已经说完了,嬴政悠闲品茶,嬴婴一脸生无可恋。
秦翎找了个话题,开口问,“婴公子觉着茶水如何?”
“甚好甚好,甘如仙露,回味无穷。”
秦翎十分高兴,“是新制的蒙顶石花,拢共得了一罐。婴公子若是喜欢,就全带回去喝。”
嬴婴赶紧摆手,“这怎么好……”
“不妨事,方才我取了一匣九花玉露散,婴公子也一齐带上。九花玉露散能强身健体、清心静气,与其他药剂也不冲突,茶余饭后服上几匙即可。”
“这更不好意思了……”
“婴公子在咸阳任职,以后还要常来往呢,无需客气。”
两人又拉扯几句,嬴政开口,“学宫诸事,回咸阳后再提。劳烦凌海君送祭酒回去吧。”
秦翎将嬴婴送回营帐,已有侍从搬着箱笼将帐内布置一新,又有医女在给夫人把脉,几名侍女在旁服侍。
嬴婴看着秦翎,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只道,“王上仁德,婴自当投身报国,肝脑涂地。”
秦翎握住他的手,目光温和,“婴公子从此以后,当事事顺遂,再无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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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半个月转瞬即逝,车驾队伍浩浩荡荡回咸阳时,城外枫叶已经染上殷红,远远望去,赤色浓烈如火海蔓延。
秋风渐冷时,青岩学宫正式运行。此时齐国稷下学宫早已衰败成明日黄花,其他诸国国力不强,无法支撑新的学宫。秦国青岩学宫横空出世,借助后世众多典籍存储和纸张便捷传播,再加上秦国强大安定的国力,很快吸引各国人才前来求学辩学,一时间秦国一改从前被视为“文化荒漠”的偏见,关内咸阳成为诸国文化中心,人才济济一堂。
新任祭酒更是能力出众,临“危”受命,不到半个月熬出两个浓浓黑眼圈,愣是把学宫支楞得周全。不过祭酒大人看谁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怨念表情,几次借病请假都被凌海君带着太医从家里揪出来继续加班,简直是酷刑。
秦国各地今年亦是风调雨顺,大获丰收。
咸阳就在这样富足热闹的气氛里,落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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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九原郡,北疆。
王城来的信鸽穿破北地凌冽风雪,扑棱棱落在了玄甲银袍年轻将军的手臂上,雪白羽毛犹凝结着霜花。
李信小心翼翼从信管里抽出纸卷,读罢,几乎是狂喜地在帐里窜了两个来回,被北地风霜吹得冷峻的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激动神色,“呜呜呜!!!王上终于想起我了!!!终于想起我了啊!!!”
他从沙盘上跳过去,一把薅住副将肩膀,使劲摇晃,“你知道我这大半年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吗?!北边匈奴一共有三十六部,每一部老子都打了无数遍啊!!!其中十七个都已经跑的没影了啊!方圆三百里的狐狸洞都叫老子翻遍了啊!否则我怎么熬过这鸟不拉屎鬼地方的大半年啊!!!呜呜呜——大王!你让我等得好苦啊!!!”
副将已经习惯了老大时不时的抽风,他努力保持头部稳定,问,“将军,是不是咱们要调拨去东边了?”
“再等等,还不到时候——不过快了!”李信从狂喜里冷静下来,嘴角依旧咧着,“翎弟!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去赵国吃肉也不忘了带大哥我喝口汤!——蒙恬王贲给爷等着吧!本将军要石破天惊闪亮登场了哈哈哈!!!”
副将深深觉得老大像是冷宫里发癫的疯妃,看到有人路过就以为是王上来接自己当王后去的。
但说实话,他也很想上六国战场——现在应该是四国了。秦国将士以军功论位,去了韩魏战场的将士皆得了不小的荣耀和奖励,其余各地军队怎能不眼热心急,磨刀霍霍盼着向下一个战场。
“先保密!”李信狠拍副将肩膀,又提起激雷枪,把头盔一扣,啪地一甩头顶翎羽,顶开帐门窜了出去,“来来来——今天加训又加餐啊!到时候谁都不许给本将军丢脸啊!”
看着李信跨上小黑豆一边“呜呼——”窜出去一边把长枪在头顶抡得呼呼响,副将脸上露出被摧残到麻木的呆滞表情。
“果然冷宫里待久了,是个人都会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