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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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辞别嬴婴回去时,夜色深沉,篝火宴饮已经散了,只余三两人坐着喝茶聊闲,声音也渐渐随着火光余烬低下去。
主帐里,嬴政已经沐浴罢,倚在榻上把玩一只孔明锁。他乌黑长发披散在素灰绣暗银纹的寝衣上,显出与平日气势截然不同的慵懒温柔来。
见秦翎回来,他佯装抱怨道,“工坊怎么把这东西越做越复杂?比月湖那时候的复杂了两倍不止,解得头晕眼花。”
秦翎把灯花剔亮些,道,“工坊如今汇聚全国的能工巧匠,做出的东西日新月异,臣都不敢说看一遍就懂。”
嬴政轻笑,把孔明锁丢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看得出对如今的工坊十分满意。
已有内侍备好了热水,秦翎去后帐沐浴罢,再回来时,嬴政已经捧了一卷奏疏,一目十行往下看。
见状,秦翎轻手轻脚往白玉博山炉里添一把冰片决明香,又把灯烛挪近些。
嬴政抬起头,“无妨,不是什么紧急事,说是学宫建好了,只是还不成章程,来叫寡人拿主意——翎卿想当学宫祭酒么?”
秦翎赶紧摇头,“若说书籍典藏和笔墨纸砚提供,臣必倾尽全力,但师生职务之事,臣并不擅长。”
“那就罢了。”嬴政把竹简撂在案上,说,“咸阳如今的几位先生夫子,都是些老学究,当不起重任。寡人建这学宫,想要的,是比肩甚至超越当年稷下学宫的成就。若是……”
灯花噼啪一跳,嬴政回过神,失笑摇头,“罢了,既出来游玩,就先不管它,回去再提。今晚早些休息吧。”
既要歇息,秦翎就把博山炉里冰片决明香熄了,重取出一盒香。等新的熏香点燃,嬴政悠悠深吸一口气,问,“这是什么香?宫里从未闻过。”
“铃兰、百合、玫瑰和羽扇豆花的香露,用蜂蜡调和,闻着很是宁神。”秦翎说。
“果然甚是清甜可人。这香名字是什么?”
“臣随手配的,每次香露的比例和顺序不同,气味也有不同,故不曾取名……不如请王上赐个名罢?”
嬴政也不推辞,略一思索,道,“诗经小雅有云,‘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此处南望,即为终南山,此香如南山幽幽,就名为南幽吧。”
“南山幽幽,香名甚是玄妙适宜。”秦翎想了想,又接着说,“只是下一句,‘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讲的是兄友弟恭,和睦情义,倒叫臣想起今儿席间遇见的一个人来。”
“哦?”嬴政抬眼看着秦翎,有些似笑非笑,“凌海君如今可是诸国闻名的大人物,求见者不知几何。今儿不知是谁三生有幸,能入了凌海君的眼?”
秦翎把博山炉放在案上,指尖摩挲着白玉炉盖,也笑起来,“大王就别打趣臣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拜帖和礼物,臣可一个都没收。只是方才席间遇到的人,让臣有些意外。”
嬴政目光落在秦翎指尖。白皙修长的手指拂过博山炉上的海浪和山峦,氤氲烟雾缓缓飘散间,那座海上仙山也仿佛动了起来,在视线里浮沉飘荡着。
“翎卿竟然也有意外之人吗。”嬴政语气不由得也带了些漂浮恍惚,“……是谁?”
“是一位王族公子。”秦翎说,“嬴婴。”
嬴政将这个名字默念一遍,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之色,“是他啊。当年曾见过的。”
秦翎问,“是嬴成蟜叛乱后,宗室入咸阳时吗?”
“少年时也见过几次,只是并无交集。”嬴政说,“直到那次平叛,寡人倒是与他说了几句。”
秦翎有些紧张,“大王还记得当初的事吗?嬴婴公子当时干了什么?”
嬴政瞥了他一眼,平静道,“不重要。”
秦翎没敢再问,到底是嬴政记不记得不重要,还是嬴婴干了什么不重要。他无意识摩挲着白玉炉盖上的仙鹤浮雕,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嬴政偏过脸,几缕额发垂落,锋芒冷峻的眉眼在火烛朦胧下也显得柔和许多。他微微笑了,“翎卿直说就是。”
“好,那臣就坦白了。”秦翎下定决心,“嬴婴公子找到臣,是想……”他斟酌着字词,用尽量中立的表述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这次嬴政沉默了许久,才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嬴婴,胆子很大。”
秦翎点了点头。嬴婴的确有孤注一掷之勇,否则后来也不会敢于诛杀赵高。他小心翼翼问,“当年隐瞒之事,大王听了会生气吗?”
嬴政无奈道,“翎卿这可不是告状的语气,寡人又怎么好秋后算账。”
秦翎舒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显眼,赶紧补救一句,“王上仁慈英明。”
他欲盖弥彰得太明显,嬴政扶着额头笑出了声,“翎卿这态度也太明显了。”
秦翎一愣,随即尴尬揉了揉脸,“这……臣还以为说得不贬不褒很是客观呢。”
嬴政好笑看他,“翎卿的喜恶从来都是这般分明啊。所以寡人才不敢把翎卿放到朝堂上去,不然被老狐狸们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臣也很机智圆滑的,”秦翎不甘心,试图反驳,“这次秋猎,臣已经和李廷尉一起喝过酒,冰释前嫌了。”
嬴政略有些惊讶,却很快释然,点了点头,“也算是难得。”又饶有趣味追问,“李信,李斯,王绾,韩非。这次的嬴婴,是哪一类?”
这般突如其来的疑问,简直有些可怕的直白与敏锐——甚至说是尖锐了。秦翎大脑空白了一瞬,手指颤抖着蜷缩,白玉炉盖咔嗒一声落下。
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无论怎么说都显得刻意又可疑,更何况,那是绝对不能提起的后世来历……
嬴政忽地向他抬手。秦翎下意识走过去,伸手缓缓与他十指相扣。
“是寡人唐突发问,翎卿不必回答。”嬴政说,“翎卿只需回答,是否想要留下他。”
秦翎与他对上视线。
“……是。”秦翎说。
“好,”嬴政点头,“寡人明白了。”
博山炉香雾飘散,秦翎指尖上还残留着白玉冰凉触感与香露芬芳气息,嬴政将两人相扣的手拉近,贴在了脸颊一侧。
“寡人想起,嬴婴才至弱冠,与翎卿同岁,年轻人想来也能说到一处去。”
“大王只比臣大一岁,哪来这般老成持重的口吻呢。”
嬴政轻笑,晃了晃秦翎手指,问,“以翎卿之见,嬴婴可堪大用么?”
秦翎思索片刻,回答,“嬴婴公子有勇有谋,且谨慎安分,可用。”
“咸阳城不养闲人,就算是王孙公子也得宵衣旰食的干活。思来想去,凌海君推脱不要的学宫祭酒一职,可就算是甩给他了。”
“啊这,是王上安排的,又不是臣甩的锅。”
“就是凌海君出的主意。”
“不是吧……”
“是的。”
“不是臣,后宫不得干政。”
“………”
两人对视一眼,嬴政先笑出声,“凌海君给他‘治’快些,学宫一堆活还等着呢。”
秦翎不敢说话,生怕嬴政封他个学宫副职一起宵衣旰食。
“只是学宫还没有正式命名。凌海君觉得,秦国学宫起个什么名字好?”
秦翎几乎是一瞬间就脱口而出,“青岩学宫!”
“哦?青岩二字何解?”
秦翎指尖挠了挠嬴政手心,飞速现编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坚毅如岩,中流砥柱。”
“甚好,”嬴政说,“且青岩谐音‘秦言’,寡人就是要让大秦之言,借这学宫,传遍天下。”说罢,加重语气再次询问了一遍,“翎卿连名字都想得这么快,当真不想当学宫祭酒?”
“臣一定给嬴婴公子治得再快些。”秦翎严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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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内侍前来传召,请嬴婴公子携家眷前往主帐晋见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