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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婴的帐篷在驻扎营地最边缘,两人步行许久才到。嬴婴亲手打起帘子,请秦翎先进。秦翎看一眼内部陈设,帐篷里用竹帘隔出内外两个空间,外面是案几箱笼等日常摆设,里间一片昏暗,隔着帘子看不清楚。
两人在案前谦让一番,最后秦翎拗不过,只得在主座坐下。
只是才坐稳,他就吓得跳了起来——倒不是有十个刀斧手冲出来了,而是嬴婴在他前面跪下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叩拜大礼。
“这如何使得!当不起公子大礼!”秦翎慌得一把扶住嬴婴,“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力所能及的事,公子实在折煞我了!”
然而嬴婴固执跪在地上不肯起,秦翎又不敢使劲——他倒是能用力把人直接提起来,可这毕竟对面是个病人啊,万一给人提散架了怎么办。
僵持期间,嬴婴又一言不发给他磕了几个头。秦翎欲哭无泪,差点也跪下给嬴婴磕回去。
不是,他和嬴政都还没对拜过堂呢,这算什么事啊?!
秦翎捏住他的手臂使劲支撑住,坚决不让他再磕头,“你先起来,有话坐着说。”
嬴婴总算开口了,“婴愿以性命为代价,只求凌海君一诺。”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秦翎无奈,“若有其他事,我能帮的一定帮;若是看病,我已经应了——只是公子无疾,并无此需求吧。”
他刚才扶人时顺手探了探脉搏,肺热上火之类的倒是有点,顶多算个身体单薄,和体弱多病一点边都不沾。
“凌海君恕罪。”嬴婴又要往下拜,“鄙人实在无奈,出此下策,只求凌海君宽容。”
这次秦翎没手下留情,直接把人提起来推回座位,无奈道,“你总得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吧。要是什么大逆不道诛九族的事儿,我可不敢点头。”
嬴婴苦笑,“鄙人如履薄冰,心怀敬畏,如何敢有那些念头。”他深吸一口气,道,“请求凌海君看诊不是假话,只是病的另有其人——是拙荆,雨娘。”
他起身,从竹帘后搀扶出一名女子。那女子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瘦骨伶仃,连身上那件单薄衣裳都像是要随时压垮她似的。
两人又要往秦翎面前跪,这次秦翎眼疾手快把两人扶住,道,“公子也不体谅着病人,这一跪一起的阵势,病人哪里受得了?”好说歹说把两人劝坐下了。
秦翎把灯花拨亮些,问,“若是夫人来咸阳寻医问药,也不是什么错事,为何公子要隐瞒?”
嬴婴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凌海君有所不知。当年,嬴成蟜谋逆被诛,嬴氏宗族牵连被杀者众,剩余王孙公子皆入咸阳受饬训。我从小谨慎,故不曾牵扯进去,好歹保住一条命。只是入咸阳易,离开却难,我只能谎称病重时日不多,只愿乞骨葬于三川郡……王上允了,我这才活着离开咸阳。”
秦翎轻叹了一声。
“王上仁慈,若没有牵扯到谋逆,想来也不会赶尽杀绝。”他说,“当年就算婴公子直说,王上也会允的吧。”为何要孤注一掷做这欺君之事,反而落下把柄。
嬴婴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似乎有许多未尽之言,最后却只是低声请罪,“……凌海君说的是,是我……当年想岔了。”
他垂眼看着案几,这才意识到还未给秦翎倒茶,忙乱取了茶具。茶水已温,茶杯又旧,嬴婴摸了摸茶壶,有些尴尬,“我、我去要些热水和杯盏……”
“不必。”秦翎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明儿我叫他们送些东西来。”
嬴婴眼睛突然亮了,安静端正坐下,等着秦翎下一句话。
秦翎一时默然。他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血河里淌出来的君王收起了带血的刀剑,只让他看到端庄自持的玉佩冕旒。
他也无法猜出,当年嬴政放过嬴婴,是一时怜悯,还是不以为意,还是当真被蒙骗。
若是旁人,他少不得会把当年真相告知嬴政,至于后续是放过还是严惩,都是嬴政的决断。
可……偏偏是嬴婴。
他知道故事的惨烈结局,所以无法对结局时还在挣扎着力挽狂澜的人生出任何苛责之意。
“我明白了。”秦翎说,“所以公子装病,并不是韬光养晦以待来日,而是谨慎避世只求活命?”
“正是。”嬴婴说,“也不敢瞒着凌海君了。我幼时长于咸阳,年少气盛,也曾得过先王一句‘聪慧过人’的夸赞,只是后来……王城纷乱,宫中争斗不止,鄙人年岁渐长,实在胆怯害怕,就开始称病避人,十四五岁时前往三川郡一个偏僻县乡,后来就在那里做个小吏混口饭吃罢了。若不是嬴成蟜被诛,王上传召入咸阳,我至死都不会再回咸阳城的。”
“那公子大费周章离开咸阳,如今为何又要听从秋猎邀请回来呢?王上此次邀请宗族参加秋猎,并无威慑或强迫之意,公子也能随时离开。”
嬴婴面色凄楚,道,“方才所说,‘求遍三川名医’……这句,也是真的。拙荆重病,这几年一直病重煎熬着,大夫说,若是不好,怕再不过二三年了……”
他握住雨娘的手,眼中隐有泪光,缓了缓,才继续道,“雨娘是三川郡人,与我少年相识,对我恩重情深;后来又因我连累,才落下病根。哪怕付出我这条命,我也得来咸阳,求医问药治好雨娘。”
雨娘紧紧抓着夫君的手,亦是泪光闪烁。
她忘不了那一天,无论远近,所有王室宗族被召入咸阳,与嬴成蟜有牵连的都被诛杀;作为警告,其余人则亲眼目睹了行刑……血从高台流下来,高高在上的王孙公主的血和平民的血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腥腻鲜红……台下,她紧紧抓着夫君的手,眼泪和冷汗一起浸透脸颊。
血腥浓烈……这就是她对咸阳的所有印象。
夫君说的幼年时居住过的恢宏繁华的王城,从此以后在她噩梦里都是血流成河的模样。
但是如今……
她偷偷抬眼看着秦翎,心里忽地生出一丝微末希望来。
嬴婴起身,躬身拜下,道,“婴年少时称病避难,是为懦弱不忠;后来为离开咸阳又称病,更是欺君之罪。如今再入咸阳,只求雨娘能够康复。婴把性命都交在凌海君手上,只求凌海君怜悯,救拙荆一命。”
说着就要跪下,雨娘也支撑着起身,要与夫君一齐跪下。
秦翎一手扶住一个,先把嬴婴按回去,又轻轻扶了雨娘坐好。他叹了口气,道,“若我把事情禀报于王上呢?”
“当年之事,从头到尾,雨娘都不知情。”嬴婴声音微微颤抖着,“若王上责罚,婴一条性命,要杀要剐绝无怨言,但求凌海君美言几句,放雨娘一条生路……”
秦翎又叹了一口气,“罢了……我先看看,夫人病脉如何。”
雨娘伸出枯瘦的手腕,秦翎将手指搭了上去。指尖下脉搏微弱跳动着,旁边嬴婴小心翼翼目不转睛打量着秦翎脸色。
许久,秦翎收回手,道,“夫人前些年是否小产过?”
雨娘垂泪不语,嬴婴说道,“当年入咸阳,我们都不知道……雨娘已有了两月身孕。”
后续未说,秦翎却猜到了。
他说,“怕是在那之后,一直不曾养好,日夜惊惧忧心,血气亏损,日积月累,又添了许多其他妇症——这些我不方便看,请宫中女医来瞧瞧症状,也就能开方子了。”
嬴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这、这能治好,是不是?”
“有法子。”秦翎点头。
嬴婴与雨娘紧紧握住手,对视一眼,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庆幸。那张与嬴政三分相似的脸,褪去伪装的怯懦,竟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坚毅沉稳神色。
伉俪情深,生死不离啊……
秦翎不由得露出些羡慕赞叹神色。
等雨娘停住泪水,秦翎又提醒说,“夫人这病,能治,只是要很长时间,针灸药浴和内服都不能落下,得留在咸阳才行。”
太医院那几个女医的太素九针才学了半年,还不能算出师,需得他亲自上阵。
他本以为嬴婴会迟疑,谁知嬴婴长舒了一口气,竟像是心上大石头落了地似的,又向他郑重一拜,“多谢凌海君救命之恩!从今以后,婴这条命,就全在凌海君一念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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