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
“一切有寡人在呢。”
秦翎抬眼,那双从来清澈明净的眸子里,难得有一丝迷茫无措,“……臣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嬴政将秦翎轻轻揽进怀里,遮住了他的双眼。沉水香郁郁氤氲,烛火摇曳光线被广袖上的玄鸟图腾朦胧隔绝,在熟悉的气息中,秦翎渐渐闭上了眼睛。
“……翎卿只是走得太快了。且停下来,安心歇一阵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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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
韩非丧仪一切都从秦国上卿最高规格,大到棺椁墓地,小到蜡烛茶水,外到灵堂祭文,内到殓衣收尸,李斯不肯经他人手,亲自一一确认过才罢。
人人都赞他师门情义深重,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几位经验最深的老仵作都断定这尸体绝无易容和假死的可能性、就是死透了的韩非本人时,李斯才放心掉了几滴真情实感的泪。
死了的韩师弟才是好师弟,死得透透的尸首才能让人放心说一句“你要是活着就好了”。
韩非墓地选在骊山山麓一处风景秀丽的僻静地方,碑上书“韩公子非之墓”。当棺椁上最后一铲土盖上去,李斯从胸腹最深处叹了一口浊气。
一个大问题解决了。但是随即而来的……也不知该说是更大的问题,还是更大的机遇。
他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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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叹气的还有蒙毅小朋友。
他哥回来没几天,他就被他哥提着领子去给李斯赔礼道歉。李斯倒是大度,当着蒙恬的面也没说他什么坏话,还反过来劝蒙恬别和小孩子计较;可他哥当面客气有礼,回来就重拳出击,一点不客气的把他屁股抽了个肿,就算有特制的金疮药,也只从俯卧七天缩短到了俯卧三天。
这三天蒙毅趴在床上气得嗷嗷叫,闹着绝食,要秦翎哥哥来给他主持公道。蒙恬一概不理,蒙毅绝食,那香喷喷的饭食按时端上来,不吃就端走,一点也不推让。
蒙毅又气又饿,恨不得扑过来把他哥吃了。他奶嬷嬷心疼他,半夜偷偷给小公子送点心,蒙恬知道了也装不知道,到底是爱之深责之切,盼着弟弟懂事,又怕他真饿坏了。
蒙毅终于能下床那天,又嚷着要去秦府找翎哥哥和“吴先生”。这次蒙恬沉默片刻,对他说,“秦翎近日在宫里,无事不要去打扰;至于那位吴先生……”
蒙毅眼巴巴看他。
蒙恬叹口气,道,“前几日已然病故。昨日,业已下葬了。”
蒙毅如遭雷殛,呆愣愣立在原地。
“是因为……是因为我干坏事了吗?”许久,蒙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害死了吴先生吗?”
“与你无关,也与所有人无关,是他自己的缘故。”蒙恬狠了狠心,说,“以后,不要再提起吴先生了。你们之间的事,不要再与外人说起了。”
蒙恬离开后,蒙毅终于扑进被子里,小声哽咽起来。
生死直击眼前,他忽然有一种朦胧又可怕的直觉——真正杀死吴先生的,是某种庞大而沉重的东西,像是肃穆宫闱里高高在上的王权一样不可忤逆;可它比王权更沉重,同时又比云雾还虚无缥缈,不可捉摸。那东西无可避免,势不可挡,他的父兄不能阻挡,翎哥哥不能阻挡,王上不能阻挡,甚至吴先生本人,也不能……不愿阻挡。
这是一场混乱的棋局,所有人都深陷其中。没有人是执棋者和旁观者,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蒙毅怔怔望着手心掌纹,眼泪慢慢干涸在眼眶里。
这一刻,他好像摆脱了过去那个稚嫩无知的自己。蒙家最娇惯天真的幼子,终于成为了真正可靠的蒙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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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翊宫。
自从卸下了工坊事务,又交还了撼雷玄鸟符,秦翎便在长翊宫深居简出起来。
八月白昼漫长,外头树上的知了在腾腾热气中声嘶力竭,长翊宫里却一丝闷热也无。十数只青花白瓷大缸分散宫殿各处,缸中一人高的冰山雕成怪石花草形状,带起凉风习习拂动珍珠纱帘。博山炉中广寒暗香清冷,于是午后小憩的靠榻也浸染了气息,沉浮在梦境之间,牵扯着人不愿清醒。
秦翎在榻上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了许多旧事,可梦境破碎混乱不堪。他梦到华清宫刺虎那夜,他淌过血色滑腻的温泉水,把刺杀目标的尸体翻过来,却露出了嬴政惨白的脸……他被惊醒,又落入另一个梦境,他被押着跪在蓬莱岛太一神宫前,门主方乾和法宗宗主一起斥责他欺师灭祖、心狠手辣逼死了韩非子,要把他废除武功,逐出师门,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不见了……随即是在魏王宫,满身鲜血的魏王后披头散发冲过来,揪着秦翎质问道:“你说医术救人不杀人,那你亲手制药杀了人,就不配再称万花门下!”……辰极穿着天策府盔甲,骑着战马,满脸笑容朝他走来,下一刻一支箭穿透了辰极心口……蒙恬站在漫天飞雪中,像是一座沉默的冰雕,层层鹅毛大雪落满了他的全身,很快就将他覆盖住了……咸阳宫燃起熊熊烈火,一如曾经梦中的蓬莱岛和万花谷,宫殿楼阁灰飞烟灭……无穷无尽的敌人围攻上来,同伴一个个倒下去……杀不尽,救不得……啸溟折翼坠落,青乌折断碎裂……
——“咔哒”!
一声玉碎清脆,几乎与他梦中青乌折断声同时响起,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坠入噩梦。
秦翎从榻上翻身坐起,冷汗涔涔,心如擂鼓。
入目是熟悉的长翊宫寝殿装饰,轻纱拂动白玉屏风,珍珠流苏垂帘在日光中荡漾光晕,一室静谧。
思绪慢慢恢复,他稳住心神。低头侧目看去,原来是睡前握在手里的一把白玉累金绞丝团扇,因他睡着了,玉石扇柄又细腻光滑,一时未握紧从手中滑落,“咔哒”一声磕在地上,碎成两三段。
从那天起,他几乎夜夜被这些纷乱的梦境侵扰。可他心性坚韧,几乎不会外露惊惧情绪,即使是夜夜同榻的枕边人,也未能发现他陷入噩梦。
今日若不是这把恰巧摔碎的扇子,他也能如往常一样从梦境里缓缓醒来,除了过快的激烈心跳,神色毫无异样。
有内侍进来收拾了碎片,又奉上一把新扇子,他摆摆手叫人下去了。
殿内再次寂静,秦翎倚在榻上,怔怔望着不远处剑格上的青乌发呆。
从那晚起,青乌就被收于剑格,再未展开过。
……是在害怕什么呢?
秦翎努力挽回了韩非的死,他以为他成功了;但最终,韩非子却还是如历史原轨那般死去了——甚至,死法依旧是“服毒”。
他以为他改变了结局,却依旧是殊途同归。
那么……
若是就算他救了嬴煦公主,公主依旧会因病死去呢?
若是将来大秦攻楚,就算改了主将和时间地点,也依旧如历史那般大败呢?
若是将来燕国行刺,就算千万防范,也依旧有人携匕首入殿了呢?
若是二十八年后,再精心调养身体,秦王也依旧天不假年呢?
若是以后继位者所托非人,大秦依旧二世而亡呢?
他在害怕,害怕他所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最终,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依旧是史上“暴秦”潦草一笔。
结局已定的惨败棋局,究竟如何走,才能逆天改命?
“……落子无悔啊。”他喃喃说。
“——悔什么?”外头忽有脚步声,嬴政边走进来边问。
秦翎站起来,还未来得及行礼,已被嬴政揽着坐回榻上。
“并无什么,只是想到了一步棋。”秦翎说。
嬴政没有追问,转了话题说,“有件事要与你说。姝华殿来你这儿问了三次不得见,都求到寡人那儿了。”他佯怒训斥道,“凌海君好大的谱!如今长翊宫的门,比章台宫还难进了?”
秦翎露出些笑意,又很快淡去了,“……臣不知怎么面对公主。”
“蒙毅已经给公主赔过罪了,他俩之间都已经毫无芥蒂了,翎卿还担心什么?”嬴政说。
秦翎不知怎么解释,最后也只好应下,“好,过几日,臣会去拜见公主的。”
“是该出门走动走动。”嬴政说,“外头可热闹得很,你府上堆了好些‘奏疏’,管家处理不了,就一齐送进来了。”
“什么‘奏疏’?”秦翎愣了。
嬴政叫人端进来一只大匣子,哗啦啦往案上一倒,几十上百封拜帖和请柬潮水一样涌出来,把秦翎案头那卷《陶公诗集》盖得严严实实。
秦翎震惊,“……臣有认识这么多人吗?!”
他抓了一沓翻看,第一个不认识,第二个没听过,第三个不知道,第四个很陌生……他迷茫看向嬴政,再次确认了一遍,“臣真的认识这么多人吗?”
嬴政被他迷茫神色逗得乐不可支,“就是因为你不认得,所以他们才急着要你认得。大军回朝后,功臣人人得了晋赏,朝臣们都好奇‘城楼单挑敌旗’的凌海君是何等人物,故人人都想来结交。”
“臣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兽。”秦翎嘟囔着,翻了一封署名“汪截”的拜帖出来,拿笔画了个大王八。
嬴政捂住额头失笑。他把案上乱七八糟的帖子归类整理,分成三摞,最多的一摞扔回箱子里,说,“这些都是些打探消息、巴结攀附、拉拢收买的,不必去。”剩下两摞各八.九封,一齐推过来,“这一沓算是中立清流之派,算是同僚正常人际往来,想去就去,就当是多认识些朋友;这一沓是与王家蒙家交好之流,你可以喊蒙恬一起去。”
“臣不能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秦翎拒绝道。
“这只是正常人际交往。”嬴政无奈说,“若是连大臣们之间聚会都不许,那也太过严苛了。”
秦翎依旧摇头,“算了,臣又不喝酒,又不会聊天,去了也没意思。”
“不想去就算了,来日方长,以后再结识也不迟。”嬴政叹了口气,把帖子都放回匣子里,“说来还有件大事。过几日就是中秋宴了,过一会让他们把你的礼服拿过来试一试——寡人已经看过了,比去年的还要漂亮些。”
“中秋宴……”秦翎迟疑片刻,“臣就不出席了吧。”
嬴政挑了挑眉,有些遗憾神色,不过并没有强求,“今年不办大宴,只有宗亲近臣赴宴,不过你若是不喜欢,那就不去了。”他想了想,说,“中秋人多乱糟糟的不爱去,那就和几个朋友们办个小宴也好。中秋前后你在宫里自己攒一个赏花宴,请王翦将军、蒙恬蒙毅他们来玩。”
“这些都……暂且缓缓吧。”秦翎说,“最近不知道怎么,倦倦地没精神,就不去扫大家的兴了。”
这次嬴政皱眉的时间有些久。他伸手贴了贴秦翎脸颊,说,“整日闷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若不是寡人还能时时过来,都要以为翎卿被人掉包了。”
秦翎勉强笑了笑。
嬴政将秦翎肩膀扳过来,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严肃正视着秦翎,问,“之前那件事,这么些日子也该想通了。若是还有疑惑,就原原本本告诉寡人,不要一个人闷着。”
秦翎眼神避无可避,只能垂眼盯着嬴政手心掌纹。
嬴政说,“也许有些事,寡人目前也无法解决。但是再难的事,寡人也不想翎卿一个人承受。”
秦翎抬眼与嬴政对视。嬴政的双眸幽黑沉静,深邃如东海归墟之渊。
他像是被蛊惑似的,喃喃开口,“臣在想……”
“在想什么?”
“臣做的一切,是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是不是,无能为力,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殿内的广寒香此刻突然显得有些突兀了,气息萦绕着两人,冷而疏离。
片刻的静默后,嬴政缓缓叹了一口气,神色居然有些释然似的,轻轻捏了捏秦翎脸颊。
秦翎疑惑望向他。
“不要那么想,你已经改变了很多。”嬴政语气平静低和,“若不是当初你提出要见韩非,韩非可能会和那群韩国王族一样幽禁而死,也可能会被李斯悄无声息处理掉,更可能会在牢狱中屈辱痛苦毫无希望的死去,死后曝尸荒野也不可知。但是你给了他尊严,最后,他死的时候,不再有痛苦和屈辱,而是作为韩国王族,殉国而死;他的文章和思想,不会被埋没。他一定是明白这一点的——寡人猜测,他最后并无什么怨怼之言,甚至,或许还向你道谢了吧?”
秦翎眼睛一酸,无声点头。
嬴政微微笑起来。
“臣好像……明白了些。”秦翎说。
“近几日就去看看公主吧,她很惦念你。”嬴政说,“人都有生老病死。不论她长寿还是早夭,但她湖底得救那一刻的欢喜不是假的,她如今对你的思念也不是假的。”
“……是。”
“事未定论,谈何结局。”嬴政说,“纵然结局天定,但寡人以为,人力也可胜天;更何况,有时候,过程或许更比结局重要。”
“是,”秦翎说,“臣……明白了。”
“真明白了?”嬴政意有所指。
秦翎点头,“真的。”
“好了。”嬴政站了起来,“九月底还有一件大事呢,这可是你推脱不得的——骊山秋猎!”
“秋猎?”
“是啊。按理说,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应是年年都有,不过从前乱七八糟,也就不曾照例,去年又忙着别的,也就落了。今年大秦外有战事大胜,内有农畜丰收,也该好好显示一番了。”
秦翎起了兴致,问,“骊山围场是什么样子?”
“寡人也只在东宫时去过一次,”嬴政露出怀念神色,“天地清爽,水草丰美,山川辽阔,骊山行宫还有温泉,很是怡情养性。”生怕秦翎不肯出门,又补了一句,“猎场行宫离王宫有上百里了,寡人一去,凌海君不去也得去。”
温泉啊。秦翎想起华清宫刺杀那一夜,但那充满血腥气的画面很快淡去了,浮现出来的,是嬴政描述的美丽景色。
“好啊。”他应道,“臣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