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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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
秦翎说完这句话,管家却没有应答,神色有些犹豫。
秦翎知道管家不做无用之事,便问,“郭叔还有何事?”
管家恭敬道,“有件事得禀报主子知道。一个月多前,半夜府里进了贼人,好在仆卫们警觉,当场逮住了,清点东西也不曾丢了什么。因是王城辖区,贼人交给了京中尉。”
“居然进了贼?”秦翎略有些惊讶。咸阳王都治理森严,官员贵族府邸进了贼,实属罕见。
管家跪下请罪,“属下管理不善,竟叫府上出了这种事。请主子责罚。”
秦翎连忙把人扶起来,道,“郭叔不必自责,反正也没有损失。贼人后来如何了?”
管家低头回道,“听说那贼人还偷盗损毁了其他官员的御赐之物,收入狱司,判了死罪。”
秦翎握紧了手中青乌。
一个多月前,偷窃未遂……狱司……死罪?
秦翎闭了闭眼,眉目低垂冷如冰霜。
清晨日光惨白,树荫森森下,他的声音也轻得像一片随时消散的风,“先不必备车入宫了。拟一封讣告,再拟一封拜帖……我亲自去李廷尉府上一趟。”
这次,管家没有迟疑,“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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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廷尉终于出宫。今日是王驾回京畿后的第一个大朝会,事务甚多,李斯虽然担着廷尉的名,可因秦王赏识,甚至能与相国王绾、昌平君等重臣同议要政,前途不可估量。
然而今日下朝,这位将来的重臣却有点心事重重。马车碌碌平稳,李斯端坐车中,捏着一只青冰碎纹琉璃盏左右翻看,似在细细赏玩,又似只在随手打发时间。
车停在府门前,李斯掷了盏要下车,小厮掀开车帘飞速禀报,“大人,有客拜访……”
李斯以为又是哪个小官想巴结递投名状,正要让小厮把这不知场合的东西赶走,一抬眼却看见旁边马车上秦府的标记。
“……哟,凌海君,稀客啊。”李斯挂上笑脸,下车先往那边拱手见礼。
秦翎下了车。他穿了一身玄色,头发用墨玉簪挽着,其余通身也无甚配饰,只在光线变换时能隐隐看出领口袖口皆是繁复的玄鸟飞云暗金纹。
“李大人安。”秦翎回礼,“唐突拜访,还请见谅。不知李大人有没有时间一叙?”说着从袖中取了拜帖递过来。
拜帖一般都是提前递进去由主人决定会面时间,或者交给门房转禀主人家,秦翎这样当面递给主人的倒是少见,很有些“你必须得见我”的强硬态度。
李斯无奈,“都等在门口亲自递帖子了,我再说没时间,怕是凌海君也不信。快请进吧。”
进了府,依旧是上次的正厅。婢女上了茶点,所有人都退下,只留厅中两人对坐。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皆是温和有礼,眼神却冷静。
“凌海君随军在外数月,想来行军艰苦,却依旧风华气度如初。”李斯先开口感叹道,“乍一看,竟似昨日才分别似的。”
“为国出征,心甘情愿,何来辛苦。”秦翎说。
李斯叹服道,“大梁一战,凌海君‘仙君’之名谁人不知;那撼雷营,便说是天下第一强悍也不为过。凌海君此等尊荣功绩,便是封侯拜相也不为过啊!”
说实话,大梁的战报刚来时,什么百尺城楼斩落敌将,什么百年城墙灰飞烟灭,什么不费一兵一卒攻破大梁城,种种战果夸张至极,神仙法术也不过如此,听得李斯怀疑人生。
可随后战报不断,他的眼线也证实了这些说法,李斯失眠了整整三天。
好在那几天.朝中几乎人人精神亢奋又挂着黑眼圈,他不算最突兀那个。
秦翎平静道,“不敢称‘仙君’,不过是些末流功夫,世人误传罢了。至于撼雷营,多亏王上英明筹备、各位将军神勇指挥,我不敢居功。”
“哪里哪里,”李斯连声道,“撼雷营的玄鸟符就如同军队虎符,只要在凌海君手中,那就是凌海君说一不二呀。”
秦翎蹙眉。他很不爱说这些扯皮话,表面上夸赞吹捧,实际上暗流涌动捅刀子,若是真的信了,只怕让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那些话不必再提了,之后如何自有王上定夺。”秦翎说,“李大人,我有话直说。我这次来,是想求李大人帮个忙的。”
李斯略略挑眉,有些苦恼。若是朝中那群老狐狸,彼此都是油嘴滑舌老奸巨猾,要是不想应对方的事,只怕推诿几十个来回也要叫对方开不了口。
可是秦翎一点也不按规矩来。他有事相求就登门堵人,不想扯皮就有话直说,玩不过阴谋就武力威胁,李斯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简直就是耍无赖!
李斯哼了一声,“凌海君的忙,我也配帮?”
“这件事,除了李大人,别人都不能帮忙。”秦翎说着,从袖中取了讣告,按在桌上推过去,“今日突然有一场丧礼要办,我人手不足,又不懂规矩,很有些手足无措。我想着逝者与李大人也算是故人旧识,李大人对秦律和祭仪又烂熟于心,才想请李大人帮忙主持事宜。”
李斯心头一跳,几个猜测已经纷乱涌上心头。他一边说“我怎不知与谁是旧相识”一边伸手翻开讣告。
讣告上逝者那一栏,赫然一个名字。
——韩公子,非!
李斯手一抖,差点把讣告拽破。
“这……这是韩国公子,韩非?”他惊诧道。
“韩非。”秦翎重复一遍。
“他……死了?”李斯迟疑问。
“今日凌晨逝世。现停灵于秦府。”秦翎说。
李斯长久盯着那个名字,神色晦涩变幻,又突然轻松笑起来,“哎呀……凌海君莫不是哄我!当初韩王余孽都软禁于秦,王族多数畏罪自尽,韩非也早就死于圈禁之地,怎么如今在咸阳秦府又死了一遍?怕不是凌海君在拿我消遣,捉弄人罢!”
“逝者的确是韩非。”秦翎说。他的手依旧按住讣告一端没有松开,平静道,“还请李大人念在与韩非的师兄弟旧情,帮忙操办丧仪。”
“我与他是有师兄弟情分。”李斯说,“不过之前韩国王族自裁,我就想为师弟收殓,可惜不得机会,只能遥遥祭灵……如今再次听闻悲报,只怕真情再次错付,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李斯说什么“再次”,无非是第一次时没亲眼看到尸体,第二次又怕秦翎拿旁人尸首或者空棺材骗他,始终不信韩非真的死了。只有叫他亲眼看到韩非遗体,亲手摸到韩非脉搏,才能放心。
“李大人与逝者熟稔,帮忙整理遗容,也是应当的吧。”秦翎说。
李斯微微一顿,应道,“凌海君既然如此说……那某自当尽心尽力。”
李斯按着讣告的手微微用力。这次秦翎松了手,那封讣告被李斯郑重收入袖中。
“多谢李大人施以援手。”秦翎说。
“应该的。”李斯哀戚道,“师弟落难,我没能力救下他性命也就罢了,若是连他身后事都不管不顾,那我还有何颜面面对恩师。”
秦翎默然无话。
“凌海君说韩非今日凌晨过身……”李斯试探着问,“师弟他是突发急病么?”
秦翎抬眼直视李斯眼睛,他的神情很冷,甚至有些冷酷意味在里头。不过片刻,李斯略有些不适地转开目光。
“就如你所想。”秦翎说。
李斯皱眉,“凌海君这话……我不懂了。”
“李大人懂不懂,却不是我说了算。只是如今我回来了,秦府再进贼,可就不能了。”秦翎轻轻一笑,“李大人有什么话,不如当面问清楚。”
短暂的沉默。李斯头脑里翻卷起无数预测和推算,最后问出口的,却是最直接的一句,“韩非为何而死?”
“当初我留下他,只是惜才,想他为秦所用。”秦翎坦然道,“如今他不安于秦,我自然不能留他。”
“凌海君倒是狠心,回来第一天就见了血。”李斯眼底有淡淡讥讽,“我还以为,凌海君会劝说王上选择他。”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捧他贬你的想法。”秦翎说,“你对秦国的重要性,比韩非重要百倍千倍;忠于秦国的李斯,是秦国无可替代的绝世之才。”
即使是最会察言观色的李斯,也无法看出这句话有任何谎言的成分。他突然有些脸热——被“政敌”这样直白夸赞,一时有些不适应。
“这……凌海君谬赞了……”李斯咳了几声,强作镇定道。
“是真心话。”秦翎说,“秦国将来的路,不止于函谷关内;李廷尉将来的路,也不会止于九卿之一。”
这话很有些令人心惊血热,李斯不敢接,也不敢往深处细想。他小心翼翼左右看看,又看着秦翎,问,“凌海君这是在……”
李斯在“投诚”“拉拢”“示好”“结盟”几个词里选了半天,愣是选不出一个不那么离谱的——无论哪个词,放在他和秦翎之间都很奇怪。
“只是在表态。”秦翎说,“在你忠于嬴政之时,我就是你最坚定的盟友。”
秦翎直呼王上名讳,让李斯吓了一跳;这话的内容也很是古怪,效忠对象不是秦国,不是秦王,而是嬴政,只是嬴政。
“我自然忠于王上。”李斯立刻谨慎说。
两人对视一眼,各有心思。
秦翎起身告辞,不再多留。
李斯把他送出府后,取出袖中那封讣告。讣告已经被他无意识揉成了一团,浸满手上汗水,展开之后,韩非那两个字却依旧刺眼。
“来人,备车去秦府。”李斯阴沉着脸吩咐,“多带些人手……还有,拿我的令牌,把狱司最好的仵作统统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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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出了李斯府邸就往宫中去。韩非的身后事既然托付给了李斯,他就不能再插手。秦翎已经定了上卿规格,李斯为了自己名誉和世人口舌,只会督办得更加尽善尽美。
这件事……就算是如此结束了吧。
马车经过重重宫门,高耸飞檐上灯笼摇曳,在车窗白绢上投下层层光影,两侧青灰色宫墙隔绝了风声,夜色如水笼罩上来。
宫门快要下钥,禁卫们本要上前阻拦询问,看到车厢上秦府标记后,都恭敬退开。
空中盘旋的巨大黑影也从宫门上掠过,羽翼带起的风晃动了灯笼烛火。
马车直往章台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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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进殿时,殿里并无旁人,宫人通传罢就将他一路引到后殿。嬴政坐在书案后看着秦翎,神情沉稳自若,抬手示意他过去坐下。
“不论何时,大王案头总有这么多奏疏。”秦翎说着,敛袖坐在嬴政身侧。
“不是什么要紧事,慢慢处置也无妨。”嬴政道,“可用过晚膳了?”
秦翎摇头,见嬴政关切看过来,又补了一句,“不想吃。”
嬴政也不强迫他吃什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温和道,“今日早些歇着吧。”
秦翎低头看那杯茶。茶盏旁翻开一叠奏疏,最上面那个,是对王贲封赏的诏书——封通武将军,品阶进一级,赐金印紫绶,食邑加万户,另有财帛珍宝无数。
嬴政也不避他,伸手又往下翻了一叠,是对蒙恬和其他副将的封赏,再下是对朝中文臣的封赏,粮草后勤、政务代理、军报传达等人,皆是高封重赏不等。
“如此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秦翎低声感叹,“相隔不过三月余,连灭韩魏两国,秦国之势,如此磅礴浩大啊。”
“是啊。”嬴政抬眼,将目光投向章台宫墙壁上的七国地图。地图上魏韩原地已经用银线描了边,原来的地名也用金笔改成了秦郡名。
秦翎也望向那幅他亲手画的地图。
七国一统提前了十年,这样急速前进的大秦,更加势不可挡,更加锋芒毕露……
却也让秦翎开始不安了。
秦翎端起茶杯饮尽。暖流流过肺腑,胸口也舒缓了些。他深吸一口气,说,“臣府上有一场丧礼要办。”
嬴政听了,并没有什么惊诧表情,只伸手握住秦翎手掌,慢慢翻转,十指相扣。
借着这股劲,秦翎一口气往下说,“外头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所以臣就先住在宫里一段时间吧。”
“好。”
“玄鸟符也先搁在章台宫保管吧。不过,对外依旧说撼雷是臣负责就好。”
“好。”
“工坊事务已经有了完善章程,臣就暂且卸下工坊职责了。”
“好。”
“臣住在长翊宫,实情如何……旁人迟早都会发现的。到时候,臣也只能实话实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