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翎将手中青乌轻轻搁在门口花架。青乌锋利刃沿在月色下反射着微微银光,轻薄如雪。
他反手合上门扉,月色被隔绝在外,青乌锋芒也隐入朦胧。
“吴先生。”秦翎先打破了一室沉默,“秦已破魏都。今日,王驾凯旋。”
韩非神色有急速波动,又很快平静。
“恭……喜。”他慢慢咬着字眼道。
“恭喜?”秦翎平静反问,“两国亡于秦军铁蹄之下,先生心里,当真是恭喜的吗?”他补上一句称呼,“——韩、非、先、生?”
听到这个许久无人提起的称呼,韩非再也维持不住表面平静。他神色骤然委顿,认命似的低下头,整个人垮了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翎说,“韩先生,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近期一些关于你的传闻。我才发现,以前对你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韩非沉默。
“从前我将先生带回府中,曾与先生有过一次长谈。”秦翎缓缓说,“我将七国时政与先生详细分析过,也就秦国未来与先生畅想过——当然,也许我对国政的见解比起先生还是太过肤浅,但一字一句,皆是我肺腑之言,如今形式,也证明我所言非虚。”
他向韩非走近几步,问,“先生当初如何与我保证的呢?‘隐居于秦,不问旧事,只著新书’。可如今先生是怎么做的呢?挑拨蒙家幼子侮辱李斯,鼓动蒙家李斯结仇?”
韩非干脆闭目转头。
“先生当然可以全盘否认。”秦翎说,“往小处说,无非是蒙毅顽劣,背着父兄偷偷撒野,也不是什么生死恩怨。可先生是了解李斯的,他怎会不把这仇记在蒙家头上?先生吃过李斯睚眦必报的亏,也要让蒙家因此与李斯对立吗?”
韩非回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无言。
秦翎望着韩非。年过不惑的中年男子,长衫朴素,须发干枯,身躯微微佝偻着,与“十年前”蓬莱岛慎言居中悬挂的画像,像也不像。
“先生,”再开口时,秦翎声音就温和许多,“我并非没有能力把东苑监守得一只飞虫都进不来,甚至我大可以把你关在地牢中。可我敬佩先生才华,不愿那样对待先生。如果先生能保证不再生异心,先生依旧可以住在这里,闲时也可出去……”
“秦,”韩非开口打断秦翎,“秦王,能,允?”
秦翎以为他同意,道,“自然能允。”
“好,”韩非的话虽然断断续续,却一字一句咬得重重,“既,如此,允我,入朝,为官。”
秦翎愕然,当即否决,“不行。”
韩非若为秦臣,李斯必生不满。这两人同朝,必有一死,甚至可能两败俱伤。
秦翎无法承担为了捧出韩非而放弃李斯可能造成的后果。大秦也承担不起。
□□脆拒绝后,韩非并没有失落之意,而是如释重负点点头。
秦翎反应过来,韩非只是在用一个不可能的答案,来逼问最后的结果。
“……为何?”秦翎嗓音干涩。
韩非将手中竹简展开。
那卷竹简,题目为,《存韩论》。
秦翎怔怔望着那三个字。韩非不紧不慢提笔,在最后两行空白处落笔,字迹尖锐嶙峋。
——秦灭韩国,称吾余孽。
——苟延残喘,如何不恨。
看完韩非两行墨迹淋漓的字,秦翎陷入长久又僵硬的沉默。
……如何不恨?……如何不恨!!
是了,韩非如何能不恨秦国。从一国王公贵族变成亡国阶下囚,几乎被毒杀,接着被软禁,笔墨堆积尘埃,抱负再难施展,余生只剩意难平。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意难平就会滋生更深的怨恨和痛苦,如同无处不在的阴影,潜藏在思绪和笔锋之间,将理智推向深渊边缘摇摇欲坠,最终下场要么是彻底麻木,要么是彻底疯狂。
可是本不该是这样的。
若是韩非如既定的历史那样,死在那个深夜,那韩非的形象就永远是历史记载里那位法家大家,性格模糊,情绪模糊,面容模糊,爱恨模糊,只有著作清晰深远。
可那晚,秦翎因为对历史人物的惋惜之情,阻止了一场本该既定的死亡。
——于是关于韩非的一切骤然脱缰。
一只东海的鸟儿扇动了翅膀,却引起了千里之外的渭水之畔的惊涛骇浪。
四个月前射出的一箭,如今回转正中眉心,秦翎终于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他因一己私念改变了一处重要的历史节点,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就不可能还严丝合缝如史书中记载那样进行——他救下了本该死去的人,就可能导致另一些本该活着的人死去;他排斥了“未来”会犯错的人,可能导致那些人安分守己,却也可能逼得那些人提前行恶。
对于韩非,起初秦翎只因对历史人物的敬佩崇敬,所以救下了他。可秦翎太过信任史书中记载的那个冷静孤傲的韩非子,却忘了韩非也不过是俗世凡人,也会怨恨,也会嫉妒,也有阴暗念头,也能变得任性。经历过命悬一线后,在本不该存在的后半生里,变成全然未知的性格。
有的人,就应该在遗憾和惋惜里死去,成为一段绝唱,而不是活下来,变成一个麻烦和隐患。
韩非如果活下来,也会变成卧薪尝胆的新典故吗?
秦翎不敢赌,秦国不能赌。
韩非从秦翎逐渐冰冷的目光里得到了答案。他抽出那两根竹简,掷在秦翎脚下。
“若,罪于,我,”韩非说,“勿,经,他人,手。”
秦翎张口无言。他觉得胸中有什么沉沉堵着,苦涩又沉重。
“我……”他轻声说,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能再次保下韩非的命。若是他再去求嬴政,嬴政或许还会给他一次机会。
……不,嬴政肯定会给他机会的。
当初留下韩非,嬴政就预测到了会发生什么,但他依旧同意了秦翎天真的要求;后来蒙毅之事,嬴政那样说,显然是知道内情的……但他依旧没有责备秦翎,只是用行动和默许告诉他,没关系,凌海君怎么做,秦王都担得起责任和后果。
可秦翎不能再错了。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不能再错了。
“………”
秦翎长久地望着韩非,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好。”他说。
他转身离开。管家安静等在东苑外,见他出来,轻声问,“凌海君可是要备车入宫?”
又是一阵沉重的沉默。秦翎摇了摇头,往草药楼去。他在药架最里机关匣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一颗药丸咕噜咕噜滚动。
秦翎再次回到慎言居。夜色静谧,月色洒满王都咸阳,洒在异乡归客身上,也洒在亡国之人身上。
韩非安静坐在那里,等待着。
秦翎将瓷瓶递过去。韩非没有接,皱眉看着瓷瓶,犹豫道,“砒,霜……苦。”
“不苦。”秦翎说,“我制的截元丹,不苦的。”
韩非便坦然接了瓷瓶,紧紧握在手里。他的目光从一架架成百上千卷书籍竹简上滑过,从自己写的一摞摞简牍笔墨上滑过,又长久看着手中那卷《存韩论》,最终,落回秦翎身上,缓缓朝他点了点头。
“谢。”
秦翎与他对望片刻。终还是怔怔转身,拿起青乌离开。
管家依旧等在东苑外。但是这次,他没有询问秦翎是否要入宫。
“回屋安置吧。”秦翎说,“今夜……不要打扰吴先生。”
管家自始至终弯着腰,语气恭敬而平静。
“遵命。”
.
第二日清晨,秦翎进入东苑。
韩非在内室,悄无声息。
秦翎没有进去,他扶着屏风,慢慢地走过去,缓缓地坐在了韩非曾经坐过的地方。
四周摆设熟悉又陌生。是曾经蓬莱岛慎言居的样子,也是韩非本人真正住过的地方……曾经画像上的人,活生生坐在这里过,然后又消失了。
多么安静啊。
比起曾经安邑城魏王宫那场轰轰烈烈的剑光血雨,此刻屋内的寂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宁平静了。
可秦翎胸中那股沉重的悲哀不比那时少。有什么东西彻底的从他手中流逝了,可他甚至不能明确那究竟是什么。
到底是不一样了。
龙阳君死在秦翎眼前的时候,他心中有着多么尖锐的悲恸和愤怒啊。可现在他只是茫然又疲倦地坐在这里,怔怔盯着案上那支墨迹已干的毛笔。
他好像做了很多事,改变了很多人,可又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看着所有人按既定轨迹离去。
许久许久,他伸手把那支笔挂回笔架,合上案头那卷《存韩论》时,却发现最后那两行字已经被划去了。
空白处,写着新的字迹。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
那是一首汉代诗歌中的一句。也许是秦翎誊写的哪本诗词中的一篇,被韩非看到后,默默记了下来,又成为他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最后的一笔。
那卷竹简被秦翎轻轻搁在案上。
他走到门外,向管家郑重道,“以上卿之礼备先生丧仪。”
管家应声,躬身等着下一句吩咐。
“备车,”秦翎终于道,“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