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翎默然。他知道嬴政说得很有道理,但他也知道这样的笃定里有多么可怕的潜台词——那是连嬴政本人都不能预测的危险。
一旦这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倒塌,一旦失去了能镇住野心的强大力量,那么这把剑将会第一个倒戈,把锋利剑刃尽数捅进昔日君主的血肉,贪婪,狠毒,从亡者身上切割下尽可能多的利益,用于喂饱自己大逆不道的野心,永不满足,直到自己被膨胀的欲望反噬而死。
“臣明白。”秦翎说。
他跪在嬴政身侧,将鹿卢剑双手奉上,问,“那么,在大王眼中,臣算不算是一把好剑呢?”
嬴政原本微微侧着身,放松倚在榻靠上,此刻直起身子,面上温和神情一收,显示出冰川似的冷肃。
“凌海君为何如此说。”他问。
“殿上之事,心有所感。”秦翎低声回答。
嬴政问,“方才蒙恬怎么开导你的?”
秦翎惊讶看他,虽有不解,但还是把蒙恬的回答复述了一遍。
嬴政并不意外似的,点点头,“他说的不错。你能发现并上前阻止,已经很好了。可你还觉得自己做错了,是吗?”
他的话并不如蒙恬那般温和,也没有为了安抚秦翎而转移话题。
秦翎点头,缓缓说,“臣心里疑惧。”
从方才起,一直维持着的虚幻的轻快气氛突然消失了,他再次跌进沉重又纷乱的漩涡里。个人的命运,天下的抉择,他站在分岔路口,却好像怎么走都是错。
嬴政继续问,“那么,你觉得你错在何处?”
秦翎无法回答。错在何处?刺杀之事又不是因他而起,他何错之有?
嬴政眸色沉沉,仿佛洞悉他所有的无措。“你在怕什么?”他沉声问,“怕你的选择,会让秦国受损?”
秦翎迟疑点头。
“不会的。”嬴政说,“魏国不足为虑,安邑不过是消遣,再乱又能怎么样呢?哪怕是你当时顺手把魏王杀了,恐怕对秦魏战局也不会有太多影响。”
秦翎愕然,“真……真的吗?”
不得不说,他有点心动——尤其是想到魏王一脚踹倒龙阳君的那一幕。
嬴政失笑,“该说你胆大妄为还是胆小谨慎呢。”他拍了拍秦翎手背,把案上烛火挑亮了些,给秦翎细细分析,“魏王在夜宴时被刺,接下来两种可能。若消息封锁在安邑,只需要对外说是魏王行刺寡人不成便畏罪自戕,或者随便安个罪名,然后借此出兵攻魏;若消息传出去,魏太子登基为王,要给魏王报仇……”
他轻轻笑了一声,“只怕秦兵和消息是一起到大梁的。到那时,还有什么区别么?”
秦翎被烛火晃得眼晕,半晌,才接上话,“所以,重要的……”
“是的。”嬴政轻而易举猜出了他的未竟之语,“重要的,不是事实,是强弱。”
他的语气并不冷酷,甚至带着耐心和温柔,可秦翎无端打了个冷战。
秦翎声音有些沙哑,“若是……”若是魏强秦弱,今日易地而处,他的下场就是龙阳君的下场……
嬴政几乎是立刻截断了他的话,“没有如果。”
说罢,又觉得太过独断,放缓声音说,“翎卿,不要胡思乱想。”
秦翎握住了嬴政放在案上的手,从熟悉的温度触感里寻回了一些勇气。
“龙阳君会被怎么样?”他开口问。
嬴政平静答,“他身上还有遗失粮草的罪名,在他最后的作用发挥之前,魏王不会让他轻易死了的。”
“遗失粮草?”秦翎茫然问。
“年初秦借与魏国的十万粮草,在韩魏边界遗失,当时来押运粮草的就是龙阳君。”嬴政说,“魏太子及群臣以此事攻讦龙阳君,魏王也难以平息众怨。此次安邑之行,恐怕魏王也有把龙阳君推出来向秦国认罪的意思。”
秦翎没有愚蠢到继续追问粮草到底是谁劫走的。
他半阖了眼,努力咽下胸中沉闷的叹息。烛火跳动,赤红焰心像极了龙阳君唇间那一抹血迹,凄艳又触目惊心。
他惶惶不安的神色被嬴政尽收眼底。最终,嬴政还是开口问,“你想救他?”
出乎意料,秦翎摇了摇头,语气轻却坚定,“不,在臣心里,大王的安危永远是第一重要。当他对秦起了杀心,那他就是秦国的敌人,就是臣的敌人;若他对大王的生命有威胁,那臣一定会杀了他。”
嬴政握紧他的手,想让他冰凉的指尖暖起来。
“但是,”秦翎说,“臣也想他能活下来。”
此刻他的神情不再坚定,甚至有些茫然,喃喃说,“臣应该杀了他的。无论他刺杀的到底是谁,只要他是魏臣,就会阻碍到秦的步伐,就是大王与臣的敌人。可是……可是。”
他许久没有说话。
嬴政揽过秦翎的肩,让他靠近自己怀里。秦翎听着嬴政胸膛里的心跳声,朦胧又有力,几乎有一种疲倦到立刻睡去的冲动。
“可是什么?”嬴政轻声问。
安谧氛围中,秦翎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可是,兔死狐悲,心有戚戚。”
咚,咚,咚。君王的心跳并没有变化。修长有力的手安抚过秦翎脊背。
君王的语气仿若叹息。
“寡人知道了……翎卿且安心罢。”
.
.
秦翎回温纯殿后,睡得并不安稳,总有杂乱的梦境侵扰。后半夜,外头隐隐有人声脚步声,火光忙乱映在寝殿窗棂。
他忽地惊醒,披衣坐起,扬声唤来宫侍。
“外头怎么了?”他问。
宫人回答,“听说是灵丘宫有事,四处戒严,蒙将军已经去了。”
闻言,秦翎头发也顾不得挽,从架子上拽一件披风胡乱裹了,拿着青乌伞就往灵丘宫跑。
灵丘宫外跪着几个魏国宫侍,被黑羽卫押着,又有几队黑羽卫拿着火把武器巡逻,见秦翎过来,皆收刀放他过去。殿里烛火半亮,大门紧闭,秦翎正要进去,门就被咚地从内撞开,一个人影狼狈地跌了出来。
秦翎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却是龙阳君。
龙阳君只穿着一件素白里衣,墨发披散,衣衫凌乱,露出的雪白肌肤上,青红鞭痕交错。他还未爬起来,一件玄色披风从门里扔出来,劈头盖脸蒙了他一身。
秦翎还未来得及说话,龙阳君已经看到了他。
他们对上视线不过一瞬,秦翎却从龙阳君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看出了深深的耻辱和绝望。
龙阳君蓦然朝殿内跪下去,嗓音颤抖,“今夜之事非欢儿本意!但求秦王怜惜!”
他膝行几步上前,将手搭在殿内出来的一人衣摆上,抬着脸去看那人。火光之下,他的唇角水润,眼尾通红,竟一时分不清那是情.欲残留的浪潮,还是眼泪洇过的痕迹。
秦翎愕然抬头,就见嬴政站在殿门处,寝衣领口散开,只披了一件玄色龙纹外袍。
一片死寂中,玄衣凌乱的君王低头看着龙阳君,面色沉肃冷酷,眼睛里仿佛有黯色火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