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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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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长翊宫。

烛火暧昧,在层层纱幔上投下朦胧光晕,灯影摇曳间,偶尔一两声隐忍呜.咽从珠帘缝隙漏出,虽不清晰,却婉转低徊,听得人血脉喷张。

许久,塌上动静才歇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出纱幔,手腕上带着一圈红紫痕迹,似是被人紧紧扼住过一般。

这只手臂摸索着似要掀开帘幔,还未摸到帘边,又有一只手探出来握住了它,随即手指契合进指缝,强势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将那只手拉了回去。

“别……!”

帘子里传出一声低低惊呼,秦翎原本清澈的声音已经沙哑,尾音都发着颤。像是再也受不住似的,尽力放得温顺,“大王饶臣一次……不行……臣真有要事……”

嬴政到底是抽了手,容他缓一息,低沉嗓音像是不知餍足的狮子,“什么要事能重过现在……凌海君若说得不好,寡人加倍的罚。”

秦翎闭眼缓平急促呼吸,低低道,“韩非……”

嬴政神色明显一转不悦,“凌海君这个时候还有力气提别的男人,可见是寡人还不够狠心。”说着手就要往里。

“别别……”秦翎慌了神,死死攥住嬴政手臂不肯撒手,“真的有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关于韩非和李斯!”

“……啧。”床笫之间接连两次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嬴政彻底黑了脸,语气不善,“罢了,先欠着,下次一并补上。”他半坐起身,替秦翎盖好被角,但并未唤人进来服侍,只披了衣裳倚在靠枕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秦翎发梢,语气慵懒问,“李斯?他又怎么了?”

秦翎本也想坐起来,无奈腰疼得紧,只能伏在塌上,扒着嬴政手臂,抬头把眼神放得最真挚,“臣白天去了一趟李斯府上。”

“嗯?你去他府上干什么。”嬴政手上依旧把秦翎头发绕来绕去,好奇问,“寡人记得某人曾经说过绝不和李斯相见,怎么还有主动去拜访的时候。”

“若不是生死攸关,谁要去见他。”秦翎语速飞快说,“昨儿半夜,韩非在客驿被投.毒,是李斯下的手,当时臣抓住了那个刺客留下的证据,可是……大王现场询问时,臣却隐瞒了。”

他可怜巴巴眨了眨眼,“臣老实交代,只求坦白从宽。”

“唔,好吧。”嬴政依旧懒懒散散,“既然凌海君老实交代了,那寡人就勉强从宽好了。”

“大王不惊讶臣为什么隐瞒,也不问臣有什么证据?”秦翎愕然。

“为什么隐瞒?”嬴政顺着他的话问,不等他回答,自己先笑了,“瞒就瞒了,这会儿怎么主动认了?良心发现?”

秦翎便把李斯府上那段谈话事无巨细与嬴政说了,只跳过两人发誓那段。他记着以前他发过一次毒誓,惹得嬴政生了好大的气,这次可不能再叫嬴政知道;至于曝尸荒野、断子绝孙的毒誓,他当时就留了后路——秦翎早就“死”在了大唐长安的渭水之中,也算是曝尸荒野,而断子绝孙,他既然选了“娈宠”这条路,自然不会有妻子儿女。

听完秦翎叙述,嬴政毫不客气敲他一个脑瓜崩,“叫寡人说你什么好!你的心机和李斯之间隔着一百个李信,就敢去惹他。”

秦翎很不服气,“臣的武艺毒术和他之间还隔着十个蒙恬呢,他能把臣怎么样。”

“冒失轻率,有恃无恐。”嬴政训他,但并不是生气的语气,又幽幽叹了口气,“你这性子,朝堂后宫,若无人护着,哪里立得住。”

秦翎立刻抬眼,目光灼灼望入嬴政眼底,“有大王护着臣。”又追问,“大王打算怎么处理李斯?”

“果真是有恃无恐。”嬴政笑起来,笑罢才说,“那件案子,寡人让李斯自己去处理,大抵就是猜到了。韩非那个样子实在上不得台面,李斯却如临大敌,显然是心里有鬼。”

“那大王不想留下韩非?”秦翎疑惑问。

“留他做什么。”嬴政说,“一来,他是韩公子,心里总是怨恨秦国灭韩的,留之如养虎为患。二来,留他势必会使李斯离心,得不偿失。”

秦翎一时黯然无言。

他以为只有李斯才想韩非死,可实际上嬴政也并不想留下韩非。史书上的赞叹惋惜到底只是后人猜测,实际上若无掌权者默许,无人敢谋划这场谋杀。

只他愚蠢又天真,竟拿着这可笑的威胁去和李斯谈条件,到头来反而打草惊蛇。

“可是……臣想留下韩非。”秦翎喃喃,“大王看过他所著的书了吗?”他期待看向嬴政,试图往生路上再加一点筹码,“韩非是法家集大成者,他的策论对于秦国万分有益,求大王再考虑考虑,能留他一命。”

嬴政半阖了眼,“听押送的人说,韩非来秦路上写了许多简牍,之前寡人还未来得及看,今儿晌午瞧了瞧,写得的确是……”他叹了口气,似乎也很有些惋惜,但并不肯开口许下一命,只用温和语气吩咐,“等过一阵子,叫人送他和那些韩王室押在一起去。”至于押过去后会不会水土不服病倒,就在人为了。

“大王……”秦翎央求说,“若是大王不想他活,昨儿晚上何必允他来秦府。臣都已经把他接到府上了,再把人送出去送死,臣于心不忍。”

“昨儿你开口要了,寡人当面总不能不给,可给了又觉得不妥。”嬴政叹气,“寡人知道你惜才,但综合各处考虑,不得不如此。”

嬴政看秦翎脸色都变得苍白,不由得怜惜摸了摸他的眉眼,解释说,“若韩非是武将,或文臣擅长领域不同,李斯倒也不会如此急于铲除异己。只可惜无论是策论还是思想,他们两人都太过相似。如果如你所说,除去口才一项,韩非略优于李斯,那李斯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取代他的人,怎么肯饶过。”

秦翎听罢,许久才不甘心道,“李斯就这么谋害旁人……”

“那你又为何要替他隐瞒呢?”嬴政平静反问,“寡人想的,大抵也与凌海君想的差不离。”

秦翎默然,嬴政又说,“寡人会警告他不许再犯。至于韩非……寡人看了他的存韩之论,的确精妙绝伦,若不是寡人早有预料,说不得也会动摇;一旦任用韩非,他就会替韩王和韩国谋利,那么秦韩之间胜负未可定论。这样的人,留不得。”

秦翎无话可驳。他不能怪嬴政心狠,朝堂战场上对敌人心软就是致命错误,若韩死灰复燃,若秦的一统大业出了一点问题,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必死无疑么。”秦翎失神伏回榻上,把脸藏进臂弯,声音微不可闻,“《韩非子》竟和《广陵散》一般……”

“不过。”嬴政忽然提高声音,见秦翎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就继续说,“韩国公子韩非自尽,凌海君府上添一个无名客卿,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秦翎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嬴政允许他留下韩非了。他不顾腰酸背痛坐起来,随便披件寝衣,伏在嬴政身边就要行礼。嬴政立刻扶了他,将他拉在自己怀里,说,“可要先说好了,韩非那些言论,不许流落他人之手。”

“知道了。”秦翎如愿以偿,眉眼带笑。

“以后……”嬴政叹了口气,拿手把秦翎眼睛遮住,才说,“以后不许在这种情景下提要求。”

秦翎伏在嬴政怀里,两人交颈而卧,肌肤相亲,心跳都仿佛亲密无间。

“怎么了?”秦翎眨了眨眼,于是那双蝶翼似的睫轻轻刷过嬴政手心。

片刻后,嬴政才说,“这般情景,凌海君无论提出什么,寡人说不得都要头脑一热允了的。”

秦翎狡黠笑起来。他自己也是男人,如何不知道榻上事后男人的话大都不是上半身思考的。更何况嬴政不是昏君,绝不会因为床笫之欢而改变自己的计划,但这些话此刻拿来说,就很有些爱怜甜蜜的情意。

“又不是臣非要留在现在说。”他拿脚尖轻轻踢了嬴政小腿一脚,抱怨说,“大王不想在榻上听枕边风,那下次进了殿,就别急着动手动脚,先听人把话说完。”

他也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提什么建议意见,再好的策论沾了风月旖旎,传到外头,也成了妖妃蛊惑昏君的妖言。

嬴政轻轻笑起来,手上也缓缓按着秦翎的后腰。过了许久,秦翎几乎在这样柔缓舒适的力道下睡着了,忽然听得嬴政低声说,“……寡人知道你心意坦荡,所以不论是什么情景,你的要求,总是应的。”

秦翎半醒半睡小声嘟囔,“那臣如果……有私心呢。”

一室寂静,殿外草木暗香浮动,夜色温柔中,嬴政的回答太过轻柔,秦翎睡得朦胧,并未听见。

“那寡人也出于私心,会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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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极宫有小朝议,曙光还未明晰,长翊宫里已经灯火通明,宫侍们捧着衣饰进出,有序且安静。

四月早晚还有些凉意,秦翎披了外衣斜倚在榻上,睡眼朦胧盯着不远处的嬴政,困倦喃喃说,“昨儿大王就应该歇在章台宫,还能多睡一刻。”

长翊宫到极宫的路更远,按时不迟到就只能更早起。

嬴政回头,眉眼里带了些调笑,意味深长问,“只多一刻?”

“……”秦翎愣了片刻,等反应过来,耳尖飞红往被褥里一钻,声音闷闷传出,“恭送大王!”

嬴政朝服冠冕都整理好了,挥退服侍宫人,走过来坐在榻边,拍了拍被褥卷,“你府上寡人会安排,你最近别回去了,免得别人盯着。”

被褥卷里应了一声。嬴政又拍了拍,见秦翎不肯露头,只好笑着摇了摇头,吩咐起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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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朝中传诏,韩王安及部分王室贵族被押送回秦国某地圈禁,其余王室贵族处死,少部分归降派任职原韩地,作安抚民心之用。

其中,某个王室旁支落魄公子的死,并不起眼。

而咸阳秦府上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客卿,也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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